“沃伦先生”是没有话要讲了,但还有两位年轻的朋友困惑不已。
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把诺瓦城的石板路切割成明暗分明的段落,和过去每个夜晚一样安定而平静。走到近处,法斯特的步子反倒比之前慢了些,在自家门口这种最该长处一口气的地方却屏住了呼吸——主要是因为屋内灯火通明。
法斯特显然在迟疑。
这孩子很少展现出如此优柔寡断的一面,虽然作为主人理所应当的站在了门口,指尖却在门框边缘轻轻停住。
“没事。”莫甘语气自然,“灯亮着说明一切正常,你的父母应该等急了。至于具体的说辞:比起在外头站着吹风,临时的办法总比想象中的困难要多,不是吗?”
他当然看得出法斯特忧虑的源头。
人都这么说了,法斯特没再犹豫,比起原本计划中趁着天黑自己开门进去,伸手敲了门。
“咚……咚。”
门很快从里面被打开,前后还不到十秒。
列维夫人几乎是立刻出现在的门口。或许是因为时间确实晚了,她的打扮算得上随意,棕色长发随性地披在脑后,目光先落在法斯特身上,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这个动作不算简单,确认流程比对待寻常的顽皮小孩应当被检查的项目更具体,完全是不局限于“有没有受伤”的细节——比如法斯特有没有流露出不算明显的疲态,用上一些“懂事”的小手段,倔强地把些微的情绪和异样收起来。
光是看到这种反应,莫甘就可以断定米兰迪为法斯特挑选了这样一个家庭绝对不是随便选选的结果。虽然这种经验让人能够估计这位夫人至少年过四十,但光凭外表其实看不出列维夫人的年龄。毕竟自从魔药应用普及,普通人家喜爱保留年轻外表的人也能咬咬牙攒钱让自己的青春面容多停留二三十年,更不要说列维夫人这种专为贵族家庭服务的家庭教师——不说能够多么富有,但恐怕经常会收到雇主卖人情的随手赠礼。
法斯特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步骤流程,不由得挺起了胸膛,抿着嘴角扯出一个冲着最尊敬的人都没能都表露出的微笑,直到列维夫人也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你终于回来了。”她说,“我们还以为你是有事,今天要在外面过夜呢——”
列维夫人没把后半句话说完,既是因为看见后面几个人,也有后面来了人。
——列维先生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这位先生的脸庞能更明确地看见年龄的痕迹,一圈胡须修剪地十分整齐,他的神情没有那样明确的担忧,但言语同样能让人感受到因为松了口气、骤然松弛的气息,“时间有点晚了,法斯特。你今天还有客人吗?”
他说完,视线自然落到大小另外三个人身上。
莫甘已经很从容地站在一旁,像是这种场合的常客,“晚上好,叨扰了。我是身后这位先生的向导。夜深危险,既然遇见了法斯特和他的朋友,就顺路送了一程。”
然后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也是他代替法斯特寻找的晚上出门借口。
“这位是——”莫甘偏了偏头,“雅恩·沃伦先生,古语学客座教师。”
路西法微微点头,虽然没有提前商讨,但他似乎对这种介绍方向不算不满,表情甚至一反既往不知所措的情况,能够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点被介绍时的“荣幸”。
列维先生显然对这个身份没有任何怀疑——虽然他似乎也是一名教师,但教育的总归是普通孩子,科目也仅仅是王国史。
不过无论教的是什么,这对夫妇都对自己的养子某种程度上的“兴趣”所在非常清楚。
“原来如此。法斯特确实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正因如此,默认法斯特是因为“学习”而晚归也非常容易。
列维夫人已经侧开身子让人进门,“先进来吧,外面冷。”
屋内温度比外面高了一截,空气里带着一点刚泡过热茶的醇厚味道。安德烈毫不见外地走进来,熟门熟路地往沙发那边一靠,下一秒就被塞了一块巧克力。
“安德烈,还是你爱吃的那种。别噎着了。”列维夫人面容慈祥,亲和地说道。
安德烈立刻坐直了点,嘴上说着“谢谢”。法斯特站在一旁,显然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状态里脱出来,但列维夫人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莫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插话。
简单寒暄之后,事情很自然地转向了所有人都会认为理所当然的方向。
“如果方便的话,”莫甘语气依旧平和,“机会难得,沃伦先生或许可以趁着行程难得有的间隙,和法斯特或许可以多聊一会儿。当然,现在实在太晚……”
他还留了一条退路。
列维夫人立刻点头,“当然可以。”
倒是列维先生看向安德烈,“格林,你要不要先休息?客房和法斯特的房间都可以用。”
显然安德烈来这里不是一次两次,连列维夫妇都知道他当然没有同样的兴趣,别说坐下来学习,还不如把别人研讨的声音当作睡觉的背景音。
安德烈嘴里的巧克力还没完全咽下去,含糊地摇了摇头,“我……我看法斯特总是学得多,应该也挺有趣的,再加上机会难得……总而言之,我也想听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有点心虚,但谁都没有拆穿,列维夫妇也只当是某种挽回形象的倔强。
于是客厅被很自然地留给了四个人。
门轻轻关上。
虽然人还是那几个人,屋内给人的感觉和刚才街道上完全不同。列维夫妇的家中无论哪个角落气氛都无比温馨,会让任何人都像被隔绝在一个稳定安全的空间里——哪怕装饰这个空间的两个人都只是不会魔法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