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脚步声彻底消失，莫甘才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储物包裹里掏出一个小盆栽。
所有人都因为这点响动转过来看他在干什么。
陶盆不大，枝叶却长得异常匀称。枝头挂着一枚人形的小果子，像是某种涂鸦式的姜饼，只有脸蛋是鼓鼓囊囊的，四肢比例略微失调，但五官的轮廓却隐约可辨。
法斯特的目光在那东西上停了一瞬。
“这是似人型矮树……是吗？我记得这是魔药师常用的东西。”
“的确，这是魔药师大会的纪念品。”莫甘的动作意味不明，但还是把它往桌上一放，语气轻松，“昨天刚刚拿到，正好能够用上。”
他说完这句，就没有再解释其他细节，又或者他偏要这时候拿出来到底有什么用途。而相处也有了一段时间，到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莫甘想解释的东西恐怕第一时间就会解释清楚，不想解释的话就会把悬念留到最后，因此也没有询问。
话题几乎在一瞬间就完成了切换。
“安德烈，法斯特，你们两个，”莫甘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做一个很随意的判断，“算是诺瓦城消息流通速度最快的一批人了。”
安德烈本来还在好奇地盯着那枚小果子，听见这话立刻抬头，“当然！”
他语气里那点不加掩饰的得意非常符合他的年纪。
可是法斯特只是看了莫甘一眼，就提出了自己的猜测，“格兰德先生应该不只是为了夸我们。难道又是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们帮忙？”
莫甘耸了耸肩，“不算让你们做什么。只是认为，有些事或许需要你们留意。”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两个孩子都安静下来，视线齐刷刷地聚集在了他身上。
莫甘这才把话题往他所设计的方向去，“我想，四级魔药师伦纳德身亡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吧？”
这句话一出，安德烈立刻点头，“当然！整个城都在讨论这件事呢。他的死去是导致魔药师大会延迟到现在的重要原因。虽然后来的公告说是他意外身亡，但讨论了这么久，还有很多人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就连法斯特也这么觉得，对吧法斯特！”
法斯特皱皱眉，“伦纳德魔药师生活在西城区，那里的生活设施十分优越。再加上他极有可能是一名高级法师，我认为出现‘意外’的可能性不大。这是合理的推测，而且有米兰迪骑士遭遇在前，很多不合理的巧合我认为都有被操作的可能性。”
安德烈咂舌：“但是也过去一年了，总不能不让人意外死掉吧？”
“我只是觉得各个方面都非常奇怪。”法斯特抿了抿嘴，“……但无论如何，阿萨德总督查官既然给出了结论，一定说明这个结论至少有公之于众的可取之处。”
“对。”莫甘点头，“无论如何，意外确实是现在的官方结论。”
法斯特对文字尤其敏感，“您说官方结论，意思是实际上……”
而莫甘也没有再卖关子，直接给出自己的判断。
“伦纳德先生是怎么去世的先不说，”他说，“至少就我的了解可以确定，有人利用了他的死亡，传达了某种信息。坦白来说，我得到了内部信息，信息本身是一个至少不该对平民讲出来的秘密，但既然已经有了合作经历，我更愿意相信你们可以保守秘密。你们愿意保守这个秘密吗？”
安德烈和法斯特对视了一眼，然后在莫甘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莫甘这才说了实情，“菲尔魔药师当时及时去了一趟现场，发现了黑暗魔法的痕迹。可作为用以杀死伦纳德先生的‘武器’，那点痕迹却又在后来以过快的速度消失了——这意味着黑暗魔法本身并不牢靠，不像真正蚕食血肉而长久存在的魔力。至少我认为，有人伪造了这种行凶的方式，目的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黑暗魔法上。”
“黑暗魔法……”法斯特皱了皱眉，视线往路西法的方向瞟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想着他先前的警告，“既然菲尔魔药师都说了，那不能说明真的是黑暗魔法吗？”
“恰恰相反。”莫甘说，“就在昨天，我有幸和菲尔魔药师见了一面。她也表明，黑暗魔法如今已经很少出现在科尔王国的土地上，连菲尔魔药师都对它和它的攻击手段知之甚少，只是见过研究所中的样品。而我恰巧认识一位非常、非常之博学的天才巫师，他告诉了我一些细节，让我更确定了这种结论。而根据我的习惯，如果一个结论对某一类人有利，那这个结论就需要被额外警惕。”
一旁被隐去姓名的天才巫师，路西法·莱斯图斯陛下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他也不知道莫甘忽然向两个孩子详细说起伦纳德的事情是为什么，但如果要说起这些天和莫甘相处学到的最大规律，就是这家伙无论做什么离奇的事，都隐藏着某个“有利”的目的。
“不过无论如何，没有进展，阿萨德督查官和我已经达成一致，把相关信息压下去。”莫甘说，“比起我的建议——仅仅是隐去黑暗魔法的部分，其他所有照常向公众宣布，他更倾向于官方暂时彻底定性为意外，理由很简单——这样更安全。”
“可是人不都已经死了吗，为什么啊！”
安德烈大为不解，看上去甚至跃跃欲试，想在天亮前就跑去督查官署亲自问问——但在对这位见得实在不多的父亲的身上，胆大如他也只能这样想想，过过干瘾。
近些天经常因为合作和那位总督查官信件交流据理力争，莫甘其实非常能够理解安德烈此刻具体的感受。
莫甘看向他，“因为这是事实。我是说，‘这样更安全’是事实。所有看过真正情况的人都会认定伦纳德魔药师被人所害，但黑暗魔法这个细节却只有极少人能够清除。无论是我还是阿萨德总督查官，我们都不知道这则消息究竟是要传达给谁。”
法斯特在这时开口：“所以……格兰德先生，您和阿萨德总督查官的矛盾是在于决策？您不仅仅是提供建议，而是在与督查官署，甚至是阿萨德总督查官本人合作，对吗？短短几十天，您就已经和这样的人有了合作，可真是令人叹服。”
虽然不解于为什么莫甘偏偏要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他还是有非常认真地在听。
莫甘的视线和他对上，意识到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确实精得有些吓人。
——他的视线在确认莫甘看过来后往安德烈的方向偏移了一瞬，然后飞快飘了回来，然后才回来对上莫甘的。
这个年龄不过两位数的孩子，竟然是在用眼神暗示，他猜测莫甘能和总督查官达成合作，某种程度上是拿了安德烈当作桥梁。
虽然这个结论其实不完全正确，只能说是莫甘铺垫的一部分。他利用了解救安德烈的恩情，但和阿萨德更多对话、建立合作关系的主要功劳还得是女王那边的指令。
不过无论如何，法斯特这种下结论的信心和眼神暗示的果决也足以让莫甘再次感到惊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