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我私人的看法是,伦纳德的死亡定性为未被解决的蓄意杀人更利于真相查明——至少是他被杀死的那一部分。那位总督查官和我在这件事上的确意见不符。”
莫甘含混地绕过了这个问题,也不算辩解。不过法斯特自己如有所悟,只是点点头,识趣地没再多说。
一旁的安德烈就更好处理了,甚至不需要敷衍。这孩子还以为法斯特只在恭维,对这个环节不感兴趣所以低头啃了口巧克力,不小心把渣子弄了满嘴,然后还为不弄脏别人家的桌椅板凳自己赶紧拿手帕擦掉——虽然吃相不佳,但至少素质不错。
这个孩子似乎还没这个敏感度用来想到,一个过于“多管闲事”的行商和自己位高权重、性情严苛的亲生父亲合作是件极其稀奇的事。
所以话说到这,法斯特也拧着眉毛,以一种让人担忧这孩子长此以往会不会很快长出抬头纹的姿态问出了问题:“所以您的意思是,杀死伦纳德先生的,和栽赃给黑暗魔法转移视线的不是同一批人?”
“可以这么说。”
“……所以为什么您会这么觉得?”法斯特不禁再次转向了路西法,“不是我认为这种情况并无可能,只是沃伦先生也曾经说过,掌握黑暗魔法的人通常性情会受影响——他们会亲近死亡,既然这样,越过界限进行杀戮也许同样是自然的联想?”
路西法显然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时被点名,但是自己仓促之下临时教育的知识居然被一字不差的记忆并理解放到了别人的脑子里,这让在这间屋子里临时身份是“教师”的国王陛下觉得有些应景,甚至颇感欣慰,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的说法有道理,但比起纯粹的道德倾向,决定事实真相的还是历史利益。”莫甘把话接了过去,“这是很浅显的道理。伦纳德因为黑暗魔法而死——或者说,至少看起来像是因为黑暗魔法而死——这件事,当然对某些希望所有人都去恐惧黑暗魔法的人有利。可转移视线和直接杀人毕竟不是一回事。既然只是希望把大家的注意力往那个方向引,为什么非要由自己来承担杀死伦纳德先生的风险?”
他略微抬手,指尖在空中点了点,像仍旧在谈论着生意,在列出几条最基本的账目一样。
“说白了,伦纳德哪怕是一名四级魔药师,名气也不算太大。杀死他造成波澜,更多的是由于魔药师大会的加持。而这也不意味着他好杀。恰恰相反,这种生活在西城区、有固定活动范围又具备一定自保能力的人,哪怕生活轨迹固定也是安全最受保障的人。毕竟能得到西城区通行证的人可是为数不多的。”
安德烈咬着巧克力,听得不是太明白,但还是努力睁着眼装作自己没有掉队。法斯特则把眉头拧得更紧了一点,像是已经顺着这几句话往下想了。
莫甘看了他们一眼,倒是自己先替自己挑起了刺。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另一种解释。比如,伦纳德先生本来就因为别的原因必须死。有人需要灭他的口于是顺手再把死因往黑暗魔法上嫁祸。这说得通,而且非常合理。假设伦纳德掌握了不该掌握的消息,那么被人灭口是很有可能的事。”
法斯特点了点头——这显然才更接近一个正常人会先想到的路线。
“可问题也就在这里。”莫甘往后一靠,目光落在桌上那盆枝叶匀整的小植株上,“如果同时要做这两件事——一边灭口,一边误导方向——那么对方既然已经准备了黑暗魔法这种极其微妙、又不容易被大多数人辨认出来的线索,又为什么不干脆准备更明显、几乎所有人都能识别的类型——而不是菲尔魔药师才能看出的问题?”
法斯特终于插上了一句嘴:“比如真正由黑暗魔法制作的成品?”
“可以是让任何稍微懂点皮毛的人,甚至安德烈都能看出不对劲的痕迹。”莫甘说,“比如足够夸张、足够稳定、足够让人第一时间联想到黑暗魔法造物,而不是这种如果不是菲尔魔药师‘恰好’能及时到场、甚至都未必会被及时察觉的留痕。”
说到这里,他看向路西法。
“这件事我昨天已经问过了沃伦先生。”莫甘语气自然,“如果不是黑暗法师本人,只是随身携带一些预制的黑暗魔法卷轴或者一次性的施法媒介,也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伪装,对吗?”
路西法被点名得很突然,却还是很快接上了话。
“没错……如果只是制造短时间内足以误导判断的表象,不必是真正的黑暗法师亲自出手。严格来说,黑暗法术本身也可以被储存在固有的媒介中,只是因为它的侵蚀性更强,储存代价通常不低,而且使用者未必真正能发挥出放出来想要的目的。黑暗魔法的性质十分顽劣,不好琢磨。但是如果只是用来嫁祸,就没太多限制了。”
“这就是关键所在,也就是原本逻辑的问题所在。”莫甘摊了摊手,神情无辜,“误导可以由并非黑暗法师的人完成,而如果这是一个很久之前就构建的杀人嫁祸计划,指望行踪不定的菲尔大法师及时出现简直是天方夜谭——除非那个人随身带着某种卷轴,而确定菲尔大法师当时就在附近。而对我们来说,这些因素意味着刻意留痕的人也许是出于临时选择。”
法斯特原本还只是在认真听,听到这里,终于抬起了头,“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嫁祸本不在计划当中。”莫甘很干脆地给出答案,“更确切的是另外一种情况:两条线路的目的完全不同。无论杀人本身有没有预谋,至少我认为杀死伦纳德先生的人和事后留下黑暗魔法痕迹误导他人的人不是同一个——伦纳德先生交友广泛,让他的死和黑暗魔法牵连到一起的,很可能是排在之后的造访者。”
这句话一落,客厅里一时安静。
安德烈这回连巧克力都忘了继续咬,只睁着眼睛看着莫甘,像在努力跟上这条忽然被拆成两段的逻辑——虽然他显然没办法理解大部分和黑暗魔法相关的线索。法斯特则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反而是那种更让人头疼的、明显已经在思考的表情。
莫甘把目光从桌上挪开,转到了法斯特身上,终于说到了他挑选此时此刻,向两个孩子讲述伦纳德遇害事件真正的理由。
“这件事目的的逻辑,其实和你今晚被袭击的情况非常像。”
法斯特先是一愣。
“像?”他显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对。”莫甘说,“因为我很早其实评估过,至少到了现在,你本身并不是一个‘现在就必须被带走’的人。至少,对你过去待过的那个地方来说不是。”
安德烈听到这里,条件反射般转头,看向法斯特。后者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只是等着莫甘继续。
“你应该也自己研究过吧?如果你真的是某种用来兑现血缘诅咒的孩子,那么你要派上用场,至少也要到接近二十岁的时候。”莫甘像在说一件和谁都无关的事实,“你现在还太小了。换句话说,只要你继续活在外面,活在诺瓦城里,按理说对他们而言并没有坏处,甚至不用看顾更省事。你看,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今天之前从未遭遇过真正意义上的袭击,这件事本身就是佐证。”
法斯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这当然是他自己知道也推断过,却从没这样明确地从旁人口中听见过的结论。
“所以今夜的突然袭击就意味着更加微妙的变化。”莫甘摸了摸下巴,“而变化通常代表着,有什么比‘将你本人带去兑现诅咒’更值得被推动的东西出现了。”
他说完,抬手把怀里那支刚才被收回去的弩箭拿了起来。
那东西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箭尖纤细,长度不算夸张,看起来甚至比普通人想象中的军用杀伤武器更加克制。靠近了看就会发现他的结构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