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就发现了,这东西的尖端长度很微妙。”莫甘把弩箭转了个角度,让两个孩子也能看清,“如果真是为了杀人,这个尺寸未免过于保守了。”
他话音没断,另一只手已经把那盆先前被搁在桌上的小植株往前推了推。
枝头那枚小人似的果子晃了晃,脸上的轮廓在灯下显得更清晰了些,像个缩小许多倍、正等着旁人拿来做实验的滑稽替身。
法斯特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莫甘想做什么。
而莫甘下一刻已经拿着箭尖,极轻地在那枚人形小果子的肩头点了一下。
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然而接触发生的瞬间,那枚小果子却像突然活了过来。
先是一声极尖、极细的叫声从果实内部炸了出来,听起来不像真正的人声,更像某种被强行赋予模仿能力的植株在极端刺激下发出的哀鸣。
紧接着,整株小树猛地一颤,枝叶哗啦作响,像被人从根部狠狠晃了一把。原本顺着枝干流转的微弱魔力一下子乱了,细碎的蓝紫色光点从叶脉和枝节间接连炸开,沿着树干往下乱窜,连陶盆边缘都跟着冒出一圈不安分的辉光。
安德烈差点把嘴里的那口巧克力喷出来,整个人后仰,“它怎么还会叫——”
法斯特已经顾不上回答他,只盯着那盆剧烈震颤的小树,脸色一点点变了。
“对,就是这样。”莫甘把箭收了回来,避免这棵小树真的在客厅里当场失控,“如果这支箭扎进法斯特身体里,真正发生的事恐怕不是当场死亡,而是类似的——魔力失控。很难看,阵仗很混乱,也足够让任何一个不懂细节的人第一时间产生联想。”
法斯特看着那棵树,好半天都没说话。
他研究了这么久,也被骑士团的人警告了很多次,也当然知道一个自己的年龄导致法师身份不能随意示人。至少在科尔王国,出现血缘诅咒最大比例的缘由就是年少时成为法师的人后来反悔,瞒下身份与人结合生育。
——魔力失控的情况毫无疑问能让他无法辩解的暴露所有这些。
“所以……您的意思是,”安德烈擦干净了嘴,七手八脚的把那株小树的嘴捂上,避免吵到列维夫妇,“伦纳德先生和法斯特的遭遇,背后都有同样的图谋?想让法斯特赫尔这个小人一样在外面现眼,也是为了突出他的存在感?大家讨厌血缘诅咒我知道,但是你们说的黑暗魔法这种东西,至少按照法斯特的说法,我觉得不像什么好东西。”
“你的理解没有问题。”莫甘点头,“至少在我看来,这两件事终于找到了同一个共同点。有一股隐藏得很深的势力,正在试图把官方、把诺瓦城的民众、甚至把所有能够被煽动的人,往两个最容易引发恐惧、让人厌恶的方向推。”
他伸出两根手指。
“黑暗魔法以及血缘诅咒。”
这两个词被清清楚楚地念出来以后,屋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更沉了些。哪怕这里是列维夫妇温暖安全的客厅,窗外仍是再正常不过的街灯与石板路。
法斯特眼睛却没有离开那盆已经逐渐安静下来的小树,而莫甘这时再看向安德烈。
“恐怕要麻烦你一件事。”他说,“最好尽快通知你的父亲,让他暗中加派人手保护法斯特以及列维先生和列维夫人。”
安德烈一愣,随即几乎立刻坐正了。
“我知道!”
法斯特这才那阵沉思里抽出神来,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窗外的天色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淡了一层。原本纯粹的黑被浅黄色稀释,玻璃边缘泛起一点极浅的雾。
莫甘于是就此告辞,而惦记着某些线索的人显然不止一个。
在跟随莫甘出门以后,莫甘先抬眼看了看天色,然后把白天在图书馆里和法斯特、尼尔、多兰朵几人推出来的那一部分发现简略提了出来,包括奥古斯湖周边、废弃工坊与旧船坞的那条给定的路线,还包括推断的流程。
莫甘听完以后,却没有露出多少意外的神色。
“其实我已经知道了。尼尔刚把多兰朵派出去,下一刻就写信向我邀功了。”莫甘语气平常,“说他们已经圈定了一个很有希望的地点,推理过程值得载入未来的诗集或者传记,至少值得记上一笔。”
路西法点了点头。
而话说到这里,另一个差点被所有人忘到脑后的话题终于重新浮了上来。
针对那场几乎要把整个诺瓦城都拖进风波里的魔药师大会,莫甘像是终于想起自己其实也是参赛者之一,随口提了一句:“另外,白天那边的进展还不错。我和其他三位魔药师组成的小队成绩很好,所以‘蒙德森’算是顺利进了下一轮。”
提起这件事甚至让路西法稍微迟疑了一下。
整整半天里,这位国王陛下的精力已经被图书馆、孤儿院旧址、夜里的袭击、法斯特的魔法阵以及现在客厅里这一整套有关于杀人逻辑拆解占满,魔药师大会这种原本算得上这座城市最大活动的事情,在他脑中已经快被挤到边缘去了。
于是他想了想,很认真地问:“那我现在应当恭喜你吗?又或者恭喜那位其实没有参赛的蒙德森先生。如果需要,如果后续的赛程没有合作环节,我确实可以……”
莫甘闻言却只是耸了耸肩,神情轻松得像在说别人办的大事。
“倒也不必。”他说,“因为蒙德森·费叶尔先生已经提前弃权了。”
这句话实在来得太自然,以至于国王陛下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它是什么意思。
发问几乎是本能的。路西法不由得问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