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列维家离开后,莫甘没有立刻开口回答。
一直走到辰溪行馆门口,像是用了一整个行程的时间把刚才的对话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他才给出了自己截断整条魔药师大会计划的缘由:“对蒙德森的那些事,计划让他‘被暴露’的谋划,我一直漏算了一种更加利于达成目的的情况。”
路西法看向他,没有打断,金色的眼眸在行馆门口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我一直在按‘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利益行动’去拆解,”莫甘像在复盘一桩生意的得失,但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默认所有人的行为都是围绕最后结果展开的,那我当然可以假扮成蒙德森,促使棋盘上所有的棋子提前走到最后一步。但我忘了,有一类动机不在这个框架里——人与人之间的关联。也就是说,有人做某件事,不是为了其中的利益,而是单纯为了某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其他人。”
“你刚才说你和那位菲尔谈过……”国王陛下并不迟钝,抬手摸了摸下巴,这个略带思索意味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疏离,“所以你不止是验证了黑暗魔法的问题,也同时在魔药师大会上暴露了身份。”
“是这样没错,但我是主动退出的。因为有一个人能比我更主动完成这些事,是真正关心蒙德森的人。”莫甘自然地补充,“这件事前,我可不知道菲尔魔药师竟然曾希望把蒙德森收作学徒——当然,这是在他费叶尔的姓氏和成为魔药师的目的暴露前。但菲尔魔药师始终对当初的事感到遗憾,也愿意在没见到蒙德森本人的情况下,再次对蒙德森·费叶尔施以援手。”
路西法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困惑:“……哪怕经过了三十多年?”
“看来作为一名出身矛盾的天才魔药师,蒙德森确实有段精彩过去。不过无论如何,只要我不是真的觊觎蒙德森的财产本身,剩下的事情交给那位德高望重的魔药师就可以了。”
莫甘说着,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不属于自己的重担。
两人已经走进辰溪行馆,大堂灯火通明。
温暖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门外的寒意,将大堂照得亮如白昼。深色的木质地板光可鉴人,壁炉里虽然没生火,却依然散发着一种安宁的氛围。
值夜的侍者站在柜台后,对他们点头致意,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在去找多兰朵之前,我们还要等一个人。”
夜间客人不多。莫甘没有带着上楼,而是在一侧靠窗的位置停下,选择了一张能看见门口和大堂大部分区域的桌子,先请求了国王陛下的许可,然后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习惯性扫视了一圈,然后像是顺带想起什么似的,向路西法提问。
“另外,莱斯图斯阁下,在刚才我抵达之前,您动用魔法了吗?”
莫甘确实是及时赶到,但没有完全看到全程。
而且他其实很早就想问出这个问题,因为这位路西法·莱斯图斯陛下如果出手,他恐怕就要和兰蒂斯那边交代一下——虽然因为是他们暂且留住了兰蒂斯家族的主母一条性命,就算现在把静止的情况重新流动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极其宽泛的操作空间,完全是慷慨协助的极限,断然不能被追究,这种事还是得通知才算尽善尽美。
路西法没有一丝犹豫地摇头,“没有。我只是做了判断,没有出手。身上一些防护的道具起到了主要的作用,你应该也猜到了——总不可能单靠那两个孩子就保护好他们自己不受伤害。”
这倒确实在莫甘的意料当中,他也点了点头。
而路西法说完,目光在地面上停了一瞬,微微抿了下唇,视线垂落,仿佛在审视自己脚下的影子,语气比刚才低落了一点,“不过……我确实忽略了一件事。”
莫甘做出倾听的姿态。
“那两个孩子。”路西法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与其强大实力不相符的、近乎笨拙的懊恼,“他们当时的反应不对。我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们的慌乱,也没有提前解释清楚可能发生的情况。如果刚才真的出现偏差——”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国王陛下对自己没能顾及全局,忽视了惊慌下为自保而奔波的两个孩子,让他们好心提醒了袭击者坏的情况,差点导致自己必须出手颇为不满。
莫甘却没有顺着他的自责往下延展,只是接过话,陈述一个让人不明所以客观事实,“您已经在场了。”
路西法抬头,对他这句话感到不明所以,眼里清晰地映照出疑问。
“您在这里保护他们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保障。至于‘没有做到更多’,那是一个没有上限的命题。您要是按照这个标准去反省,恐怕每天都不够用。”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但逻辑却很干净——把问题从“行为不足”直接转回“评价标准错误”。路西法没有再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处理方式。
莫甘这才往后靠了一点,斜倚靠在座位上调整了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陷进柔软的椅背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就此刻意地换了个更轻松的话题。
“不过,还有一件事。”
路西法看向他,目光重新聚焦,带着询问。
“您不觉得,”莫甘挑起眉毛,语气里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慢慢说道,“那位法斯特小朋友早熟得有些过分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路西法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他有问题?”
“问题倒未必。”莫甘笑了一下,语气带着点近乎明显的调侃,而且转瞬即逝,“不过我刚才确实在想——有没有一种魔法,可以把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寄放在一个彻头彻尾的孩子身上?”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以至于不像是在开玩笑。路西法沉默了一瞬,竟真的开始沿着这个方向思考可能性,视线略微有些发散。
那双通透的眼眸仿佛穿过了眼前的空气,投向某个他人无法得见的虚空。这位天赋享誉海外的巫师国王显然有自己的一套回忆和想象的方式,在思考时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弹动,就好像法术原理也是某种可以奏响的乐器音符。
莫甘貌似感到无奈,抬手按了按额角,“我收回刚才的那些话,这只是个比喻。”
路西法这才回神。他眨了眨眼,眼神重新聚焦,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尴尬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也不是没有可能。”他话语间有衔接不畅的地方,还是多少补充了细则,“灵魂与肉体的错位在某些极端情况下确实可能出现,只是能够稳定存在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