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莫甘苦笑着打断，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脸上的无奈更加明显，““但您可以不用解释了，我知道法斯特不是这个情况。”
他把话重新拉回原本的轨道，“他只是把自己的行为模式调整成了一个‘更适合生存’的版本。本质上，他还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只是他自己不太愿意承认这一点。”
路西法没有插话，只是揣着手，将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端详他怎样继续。
“环境会塑造人。求是者最近对一块古语石刻做了新的还原，你应该也看过——在人族还没有被魔法眷顾、甚至还没有形成基本教化的时代，三四岁的孩子就已经参与捕猎了。那种环境下，不早熟就活不下来——而来到现在，其实道理于是一样。”
莫甘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楚。
“法斯特的经历你也看到了。九岁，经历过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一个人形成稳定的判断模型。他现在的成熟不是异常，而是种种生活中的事变导致的最终结果。但问题也在这里。这种‘被迫成熟’会带来另一种局限。”
路西法问：“什么局限？”
“认知路径反而会变窄。”莫甘笑了笑，“他见过太多‘合理的因果’，也太害怕做错一步选择所以掉落深渊，于是会更倾向于选择那些看起来最稳妥、最符合经验的解释。比如今晚的事，他会优先认为这是某种延续性的威胁，而不是一个临时拼接出来的局。”
路西法沉默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样也有缺点。”
莫甘点了点头，说到这里轻轻抬手，“举个例子，安德烈的情况就不一样。他见得少，反而更容易把不相干的东西硬凑在一起，从而得到一些‘看起来不合理，但可能更接近真相’的联想。”
路西法没有反驳，只是跟着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成长不全是优势。”莫甘总结，“但至少目前来看，他还能和安德烈他们混在一起，这一点很重要——说明他还没有完全脱离一个正常孩子的轨道。怎么说呢，也许能找到一个发展更全面的童年。而和其他孩子的相处，能让他意识到鲁莽有时候也有必要性。”
这句话说完，气氛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大堂里只有壁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温暖的灯光在人和物品之下投下柔和的光影。
路西法看了他一眼，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他的目光在莫甘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审视和比较的意味，“不过有一件事。”
“嗯？”
“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路西法表情非常认真，甚至有点过于坦诚，“多少有些缺乏说服力。”
莫甘挑了下眉。
“如果不提前说明，恐怕没有人会相信你今年只有二十一岁。就算你亲自说，也未必有人当真。格兰德，你应该才是最早熟的人。”
这句话本身没有攻击性，但指向很明确——你在评价“早熟”的缺陷，而你自己就是最典型的反例。莫甘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笑了一下，带着一点刻意保留的特殊意味。
“您倒是一直对此不怎么惊讶，无论是我的年龄，还是我的性情。”
路西法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国王陛下浅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又像是别的。但他没有接话，只是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下嘴角。
这句话还没有来得及展开解释，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节奏不急但存在感很强。也不知道来人怎么走的这么快，下一刻，一只手从侧面拍在路西法肩上。
“你们在聊什么？”
奥斯汀站在那里，显然是刚从“换班”后休息中被叫出来，神情还带着点没完全收起的不耐。他的衣袍有些随意地披着，鲜红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惺忪，但更多的是被打扰后的不爽。嘴角下撇，整个人散发着“有话快说”的气场。
莫甘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调侃收起，换上了面对合作伙伴时那种恰到好处的轻松表情，“在讨论一个问题——一个二十一岁的法师，理论上应该发展到什么程度。”
奥斯汀赶趟似地立刻嗤了一声，声音短促而充满嘲讽，他抱起手臂，视线扫过莫甘，又扫过路西法，最后翻了个白眼。
“人族的紧迫感真无聊。”他很快得出自己的结论，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是那个小法师？你们在惊讶他的能力？”
莫甘没有纠正，只是站起身，“人齐了，我们走吧。”
他们没有再停留，很快离开了辰溪行馆，沿着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的街道往外走去。方向很明确——尼尔白天圈定的那一片区域。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奥斯汀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起来，你前阵子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倒是想起我来了？”
莫甘侧头看他，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非常给面子的恭维道，“底牌总是要留到最后的。”
奥斯汀却没有因此变得好说话，反而哼了一声，“原来可能是帮忙，现在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是打算把我当随叫随到、不用酬劳的工具？”
莫甘却表现的相当爽快，“当然要付钱。”
这句回应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比对方的质问还干脆，完全不符合“莫甘应有的行为模式”。
但奥斯汀不会搭理这么多细节，紧绷的下颌线条略微放松，虽然没说什么，但那股兴师问罪的气焰明显弱了下去，这才稍微满意了一点。
而就在旁边，路西法已经下意识抬手，像是准备直接解决这个问题——比如随便拿出几块仿佛取之不尽的金子。但是动作刚起就被莫甘一个极其自然的手势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