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溪行馆外，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三人已经沿着路线，去往尼尔圈定的范围，首先离开主街，甚至出了城池，最终在尚且覆盖着清晨露水的大道间穿梭，转入一片逐渐荒废的水路旧区。
离开那些树木苍翠昆虫嗡鸣的森林区，越往外走，路的完整度越低，两侧建筑也从尚且有人打理的郊外小居逐渐变成封闭、破败、甚至半塌的旧式仓房。
空气里逐渐开始带上一种潮湿而沉滞的气味，是一种长时间无人流动、夹杂着木料腐朽与铁锈味道的混合气息。这种感觉总让人不由得加快脚步，仿佛迟走一点，难受的感觉便会黏在舌根，让人整一天都感到低沉的窒息。
他们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就是这里。”莫甘在一处半塌的石墙前停了一瞬，视线扫过断裂的墙体与其后隐约可见的巨大结构，“旧船坞的外围。”
灰尘在从裂缝透入的微光里浮沉，苔藓覆盖在各个断层之中。
他们没有更多停留，直接从一处被人为撬开的缺口进入。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完整得多，只是明显已经被废弃多年。
建筑结构仍然保留着当年造船厂的规模，分区也相当清晰——外侧是已经塌陷大半的造船区域，巨型起重机因为庞大好完整直接被废弃而非回收的骨架斜插在瓦砾堆中，在地上还残留着巨大的龙骨支架与未完成的船体骨架；更往里，是连接奥古斯湖的内部港口，而按照那份简略地图的推断，真正有人活动的“生活区”应当夹在这两者之间。
“地图上没标生活区的位置，”路西法低声说道，“但伽罗拉先生带来的推断其实很有道理，那个地方如果确实存在，很可能就在附近。”
“这确实是个极佳的选址，随便换上附近任意一个地方都没法长期维持人手。”莫甘点头，“藏人可以靠空间的阻力，但是养人一定要依靠各方各面的优势。”
比起其他因素，现在比较重要的一点在于，多兰朵一直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这件事让本该从容推进的探索多了一层隐约的紧迫感。而像是有某种不具名的默契，三人都没有再提是否通知尼尔的问题。
——不止是时间不允许，还有尼尔这个人学魔法更像是来玩的。论起实际战力，如果抛开他多少作为成年人的身体素质不谈，其实也不比九岁的法斯特强上多少，所有人都知道带上他其实不算是优势，顶多活跃活跃气氛。
他们没有先去造船区，而是径直朝内部港口方向走去。
穿过一段被坍塌木梁阻断的通道之后，腐朽的松木气味混着水腥扑面而来，能够直接肉眼看见的空间却忽然开阔了不少。
内部港口几乎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大石质空间，顶部开口早已被封闭，湖水通过暗渠引入，在下方形成一片不见天光的水域。水面平静得近乎死寂，微弱的回声在空间里来回折返，任何细微的响动都会被放大。
十几根粗大的石柱沿着四周排列，将这个空间支撑起来。站在这里，哪怕没有任何船只，也能轻易想象出当年满载货物的船只进出、绳索拉紧、木轮摩擦的嘈杂景象。
莫甘的脚步在某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不稳定，像是有人在移动时刻意压低了步伐，但仍然无法完全消除的摩擦声。距离不算近，也没有刻意靠近的趋势。
莫甘没提醒另外两人，只是继续往前走，同时像是顺口提起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
“这里当年其实挺热闹的。”他随意说道，“奥古斯湖连接的航道，本来是诺瓦城对外运输的重要补充。但后来出了点问题。”
奥斯汀侧过头，“问题？”
“是一些非常古怪、还没有官方解释的逆流。”莫甘语气平淡，“这种情况至今没有合理的解答，只是被观测发现属于一种间歇性的、不可预测的水流动向。小小的蝴蝶展翅也能导致巨大的问题，在几次关键节点的航船因此延误之后，整条航线的信用基本不再完满。船只数量被削减，资金链断裂，而最先被拖垮的就是这种内湖港口。”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四周，“这里原本是重点开发区域之一，很多人都跟风投资。毕竟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所有和诺瓦城相关的东西都被视为‘下金蛋的母鸡’。但谁也没料到，由于陆路运输体系成熟，相对而言运货港口优势太小，这种野心太大地方自然就被放弃了。现在诺瓦城也只有明面上那两个一大一小、对外开放的陆上观光港口。”
奥斯汀抱起手臂，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听你说得这么清楚，不会你二十几年前也是自以为抓住机会、最后赔得连底都不剩的商人之一吧？”
二十一岁的莫甘笑了笑，但是没有否认更没有承认，只是和气但绕开关键话题地回了一句：“要做商人，亏本的生意总是做过的。”
这句话模糊得刚好，不提供正儿八经的信息，但也不显得完全回避。显而易见，莫甘并不想聊起自己的事，最主要的是……现在不想扫这位大法师损人的兴致。
奥斯汀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他的注意力很快转回到现实问题上，“如果你待会要让我把这么一大片地方从头到尾翻一遍，找出人生活的痕迹，那是另外的价钱。”
莫甘点头，“您的想法很有道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过于自然，以至于不像是在应付，而像是真的在考虑报价。
另一边，路西法自从进入这个空间之后就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他的视线一直在周围移动，有明确筛选标准的进行观察——角落、阴影、湿润区域、靠近水源的位置。他不能动用魔法，甚至刻意压制了那种习惯性的感知扩散的本能，只是这样依靠最基础的观察能力去寻找异常。
这种方式对他而言确实不常见。但也正因为如此，一些细节反而变得更有趣。
他的目光停在一根石柱旁的地面上。
那里生长着一丛普通的野草，其中最粗的一根被折断了，断口还很新。
路西法的视线在那处停留了两秒，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尝试推敲一些常识——国王陛下学到了很多与魔法无关的东西，但经验到底还差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