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比迪亚站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影交界处,没有急着往前再走,只是先看了莫甘一眼。
她这位世代效忠公爵的大法师一向很少把情绪外露到太明显的程度,哪怕此刻独自出现在这种地方,甚至没有穿着那件仿佛标志性的燕尾服,现在的打扮只如同寻常法师,衣袍边角还沾着一点潮湿水汽,整个人看起来也依旧由内而外透露出一种久经训练的端正,像是来赴一场略显仓促却仍旧体面的会面。
“你说,我们的目的并不冲突。”她开口时语调并不高昂,措辞却依旧严谨如初,“格兰德先生,你又怎么知道我来到这里,会是什么目的?”
莫甘对这个问题倒不意外。此刻,他和另外两位大人物站在内部港口高阔空旷的阴影里,身后是泛着回声的暗水,头顶则是被封死多年、只余裂缝渗进晨光的穹顶。虽然自知能力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差上不少,也不影响他在其中被认作做主之人的情况。
——当然,这也可能仅仅是因为莫甘是主动开口的那个。
“无论如何,世界上总没有这样离奇的巧合。”莫甘摊了摊手,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坦荡,“恕我从来不算相信巧合。要是为了不同目的刚刚好在同一时间沿着不同的线索,查到了同一个地方——这种事听起来不像某种巧合,似乎更像某个人的嘴快。”
阿比迪亚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莫甘便继续往下说,嘴角甚至带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换而言之,这个时间节点对您来说也是必然。您得到了某种通知,和我们几乎同时来到这里,如果我没猜错,大概是尼尔那家伙在志得意满于自己结论以后的时候,在您这里透了底。不是吗?”
这回,阿比迪亚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她承认得很干脆,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看来格兰德先生确实很了解尼尔的动向,你的想法和事实差不太多。坦白来说,我也很惊讶你们这边怎么忽然来到了城外。但尼尔和我一讲,我也能理解其中的深意。许多同仁恐怕都会和我做同样的选择。”
奥斯汀在旁边抱起手臂,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在对“做同样的选择”表达一种懒得细究的不认同。路西法则看了阿比迪亚一眼,只是目光中带着审视没有插话。
这位大人确实可以说是在场几人中最不熟悉阿比迪亚的人。
理所当然的,国王陛下从来没有“战力焦虑”。他现在更在意的是现在人齐了没有,能不能尽快找到失去踪迹的多兰朵,而不是这几个人之间又是怎么绕开彼此、私下搭了一条新的线。
莫甘不用看、不用问都能凭空猜出来,这位陛下现在最大的苦恼就是在担心多兰朵可能遭遇危险和维护诺瓦城中那位素不相识女士性命之间的抉择。
阿比迪亚没有卖关子,趁着奥斯汀还在干瞪眼打工,很快把缘由简单讲了出来。
“前几天,伽罗拉先生来找过我。”她说,“准确来说,不是找我帮忙,是找我一起做一件不算太体面的善事——格兰德先生应该清楚,事情有关那名名叫‘露茜’的厨师,又或者说是之前的女仆。”
莫甘眼底掠过一点了然之色,没打断。
“尼尔的诉求很简单,他想把露茜送离公爵身边并且找一个好的去处。”阿比迪亚平静地说道,“按照他的说法,格兰德先生也知道,那孩子在公爵身边待得并不算好。时常被公爵责骂是一回事,甚至一些不懂事的其他仆从,也会因为公爵表现出的态度而欺凌她以讨好公爵大人。我可以阻止一次两次,但总不能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奥斯汀对此没有兴趣,甚至因为“人族的家务事”而略显不耐。路西法倒是认真听了下去。
“伽罗拉先生的想法其实不复杂,只是路径很绕。他说,他非常需要我的配合,他认为我是一个有善心的人。”阿比迪亚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有了点不甚明显的无奈,像是在复述一场荒唐又有效的即兴闹剧,“他先去设法诓骗公爵,让公爵相信露茜的身世不祥导致最近府里接连不顺——包括您那位公爵大人吃饭硌了牙——都和她有关。”
奥斯汀这下倒是挑了挑眉,唇边露出一点很不客气的嘲意,“这都能有信?”
“公爵大人性情就是如此。如果是一般的蠢货贵族,大概会直接惩罚露茜。”阿比迪亚语气平淡,完全没有给自己世代效忠的主人辩解的意思,“不过我们这位公爵不是那类人。当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更喜欢自作聪明,尤其喜欢在别人还没说透的时候自己‘想明白’一件事。”
莫甘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声。
“所以尼尔和您只是顺着他的习惯推了一把。”
“只是在他耳边提了几个名字。”阿比迪亚道,“几个他早就看不顺眼、又拿他们没什么办法的王都大臣,当然,他们都是一些忠厚又不爱阿谀奉承的好人。公爵果然自己想到了一个主意——把露茜推荐去亚松城。若她真是‘晦气的源头’,便让那份晦气去折腾别人。”
这逻辑荒谬得过分,偏偏又极符合某种自命聪明的蠢人习性。连奥斯汀都听得轻轻“哈”了一声,虽然一句评价都没说,但这点表态对他这种人来说已经算得上主动。
阿比迪亚继续陈述:“后面的事就更简单了。露茜离开以后,只要伽罗拉先生那边适当编造几件被送去的那几位大臣倒霉的小事,再通过我这里‘不经意’传到公爵耳中,他就会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于是公爵得到了满足感和虚假的自信。”莫甘替她总结,“可怜的露茜得到了一个可靠的新去处。除了她那位还在监狱里……也许是应该为不对家庭负责而受到一些教训的父亲暂时没法洗脱冤屈一起脱身,其他人都很高兴。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就是这样。”阿比迪亚点头,“包括露茜的母亲,也在尼尔和我的劝导下带着孩子先去了王都。尼尔向她承诺,如果她的丈夫确实清白,他会尽力上诉把他送出来。”
莫甘对此并没有表现得太意外,甚至连惊讶都显得很克制。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我之前就发现,尼尔总会在某些时间找借口离开。”他说,“也猜得到他不会这么容易死心。助人为乐这件事对他来说,几乎和写诗一样改不掉。只不过我原本以为他会闹得更大一些。”
阿比迪亚看了他一眼,“这次不算大吗?”
“对尼尔来说不算。”莫甘回答得很真诚,“我甚至有点惊讶,他这回居然这么快就把事情办成了。”
说到这里,他十分自然地向阿比迪亚颔了颔首,语气也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欣赏和赞美:“那大概要归功于您的善心了,阿比迪亚女士。”
阿比迪亚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