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彻走出秋庭怜子的公寓,站在走廊里。
最后又回头看了眼那扇门,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该怎么说呢...秋庭怜子今晚的状态,明显很不对劲。
她这看起来,可不像是睡眠不足导致的疲惫那么简单。
她刚才眼底深处的忧虑,可没躲过上杉彻的眼睛。
再加上,上杉彻本来就是这方面的专家,善于观察与捕捉人的各种细微变化。
她似乎在为什么事情所困扰,而且那件事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和负面情绪。
作为邻居,平时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两人的关系也算从陌生邻居,慢慢变成了可以打招呼、简单聊几句的普通朋友。
看来,得找个合适的时间,和她好好谈谈。
如果她需要帮助的话...
或许可以从自己的老本行,心理咨询师的角度切入。
这应该会比直接以邻居身份过问更合适,也更能让她放下防备。
收回思绪,上杉彻拎着保温袋,来到妃英理的家门前。
他用备用钥匙轻轻打开门。
屋内一片黑暗静谧,只有玄关和客厅角落留着的几盏小夜灯。
这些小夜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勉强照亮路径。
空气里飘散着些许未散尽的淡淡酒味。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换上室内拖鞋,没有选择开大灯。
凭借着对布局的熟悉,他径直走到餐厅。
他将保温袋轻轻放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
接着,他用便签纸写了一张留言——
【醒酒汤在保温碗里,明早记得喝,这样会舒服一些。——上杉】
做完这些,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去玄关换鞋。
小兰那间闺房的方向,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房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个身影探了出来,是铃木园子。
她似乎是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摸黑出来上洗手间。
正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揉着眼睛,慢慢地往外挪。
一抬眼,冷不丁看到黑暗中,静静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谁...?!”
铃木园子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尖叫出声,瞬间清醒了大半,心脏怦怦狂跳。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定睛一看。
这才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以及夜灯的光线,辨认出那张熟悉的侧脸轮廓。
“上、上杉哥?!”
在确认是上杉彻后,她的脸上也迅速浮起两团不自然的红晕。
不知是惊吓所致,还是残留的酒意未消,又或是...
想起了之前在房间里,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偷听到小兰和上杉彻两人,那些压低声音的对话片段。
尤其是小兰最后那句轻轻的,带着无尽复杂意味的——
“我有些想当一个坏孩子呢”...
这让园子小姐的心里乱糟糟的。
她本就是心思细腻敏感的性子,虽然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大大咧咧。
可是也总能在细微处窥见,常人所无法觉察到的端倪。
同时...
脑补能力一流!
这让铃木园子想起之前毛利兰在大阪修学旅行时,她们一起泡温泉的场景。
她发现毛利兰身上的内衣变化,再加上毛利兰这段时间总是时不时发呆,偶尔看向上杉彻时那复杂难懂的眼神...
以及今晚醉酒后那句近乎呢喃的低语...
这让她联想到了某些让她心绪不宁的原因。
此刻见到当事人之一深夜还出现在这里,
园子小姐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以及一些不受控制地往外冒的画面,让她脸颊更烫。
她此刻只想赶紧重新溜回房间,钻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听到。
继续当她的鸵鸟,逃避这令人心慌意乱的现实。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复杂的关系,至少是现在还不知道。
只是...现在那股汹涌的尿意,却让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先解决这个迫在眉睫的生理需求。
“我刚才做了点醒酒汤,给妃学姐和你们留了些。”上杉彻指了指餐桌上的保温袋和便签,“现在正准备走。”
铃木园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目光胡乱地飘向地板、墙壁以及任何没有上杉彻的地方。
最后只是含糊地道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哦、哦...谢、谢谢上杉哥...”
她说完,就想低着头,加快脚步,往洗手间的方向冲。
“园子。”上杉彻却忽然叫住了她。
铃木园子身体猛地一僵,停在原地,背对着他,没敢回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还、还有事吗,上杉哥?”
上杉彻自然是看出了园子小姐的异常。
毕竟这家伙见到自己跟见了鬼似的,很难不让人觉得有问题吧?
自己什么时候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没有吧?
“等上完厕所,过来把醒酒汤喝了吧。”
上杉彻走到桌边,拧开其中一个保温碗的盖子。
里面金黄色的汤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姜和蜂蜜的香气淡淡飘散出来。
“喝一点,暖暖胃,明早起来头不会那么痛。现在温度正好,温的,不会烫。”
铃木园子本来想摇头拒绝,说自己不喝,或者等会儿再喝。
但听到是上杉彻亲手做的,那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堵在喉咙里。
而且,胃里确实还有一点点不舒服,喉咙也干得冒烟,嘴唇发干。
这散发着甜香和姜辛气的汤水,此刻对她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于是,园子小姐像只受惊的兔子,赶紧冲进洗手间,速度飞快地解决“内部压力”。
在这寂静的夜里,某些细微的声音似乎被放大。
这让她脸上又是一阵燥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磨磨蹭蹭地洗漱完,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也降降温。
然后,才慢慢挪到餐桌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捧起小碗,小声道:“谢谢...”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姜汤入口,起初是明显的辛辣,让她微微蹙了蹙眉。
但随即蜂蜜的温润清甜,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滑下。
带来一股妥帖的暖意,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胃里那股隐隐的不适感,似乎也被这温暖的液体抚平了。
餐厅里好像突然变得很安静。
只有她细微的啜饮声,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以及墙上挂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
世界...好像一下子就变小了。
铃木园子如此想。
上杉彻就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姿态放松,没有催促,也没有立刻离开。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好像是必须确认铃木园子将醒酒汤喝下,才能放心地离开。
这份不带任何压力的氛围,让铃木园子原本紧张慌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胃里的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残留的醉意似乎又涌上来一些。
这让园子小姐的思绪,变得比平时更加柔软和敏感。
好似因为此时此刻这份难得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独处时刻,
让园子小姐心中积压了许久的迷茫和烦闷,忽然有了强烈的倾诉欲望。
酒精降低了防备,而眼前这个她一直信赖的“上杉哥”,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上杉哥...”
铃木园子盯着碗中晃动的金色液体,声音不再是平时那个总是元气满满的铃木园子。
声音罕见地带上了忧郁迷茫的色彩。
“嗯?怎么了?”上杉彻问道。
“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小兰,还有真纯她们。”
上杉彻没有打断,只是将交叠的双手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小兰有很明确的目标和方向。”铃木园子继续说着,声音轻轻的,“她想成为像她妈妈那样优秀厉害的大律师...这个目标一直很清晰。”
“而且她学习好,性格也好,又努力,好像天生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上杉彻:“我好像也听她提过,她对心理学也很感兴趣,或许...她也想成为,像上杉哥你这样的心理咨询师?”
“毕竟她身上的那种干净气质,就和上杉哥一样呢,我想她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总之...她至少清楚自己未来想做什么,擅长什么,并且一直在为之努力。”
“真纯就更不用说了。”铃木园子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羡慕和向往,“那丫头整天活力满满的,好像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心和干劲,胆子又大,想到什么就去做。”
“从来不怕失败,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说到这,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股忧郁和迷茫更加浓重:“可是我呢?”
“我是铃木财团的二小姐。”她自嘲地笑了笑,“听起来很风光对吧?”
“含着金汤匙出生,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就好像一下子就到达了人生的终点。”
“可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真正擅长什么,热爱什么。”
“好像对很多东西都感兴趣,但好像又对什么都没那么执着,没那么非它不可。”
“学习嘛...也就那样,没什么特别突出的。”
“爱好?追星?逛街?看帅哥?”
“这些好像也算不上什么‘梦想’或者‘目标’。”
“大家提到‘铃木园子’,首先想到的是‘铃木财团的千金小姐’,是‘铃木朋子的女儿’...”
“然后,或许才是‘铃木园子’这个人本身。”
“我的存在,好像总是和‘铃木’这个姓氏绑在一起。”
“我学的专业,是家里根据‘未来可能需要’安排的。”
“社交圈,是家族人脉的延伸。”
“未来的路,好像也早就被规划好了,清晰得一眼就能望到头...接手一部分家族产业,学着管理。”
“或者...找个门当户对、对家族有利的人联姻,继续当我的‘铃木大小姐’。”
“维持着光鲜亮丽的外表,参加各种宴会,相夫教子...好像就这样了。”
“一眼看到几十年后的自己。”
“我其实...还挺羡慕大冈红叶那个小母牛的...”
铃木园子自嘲地笑了笑。
对于大冈红叶,她一直是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里面。
除了警惕与不服气之外,其实也还藏着一种钦佩的感觉。
“呃,虽然她有时候挺讨厌的,看人的眼神总是高高在上,一副‘你们这些庶民’的样子...”
她意识到自己又下意识地说了这个家伙的坏话,便又赶紧打住:“算了...我还是不说她坏话了。”
“我其实觉得这个家伙还是挺厉害的,单是看她一眼,就让人觉得,她不愧是京都华族出身。”
“无论是气质、家世、容貌...她好像还学过歌牌?”铃木园子回想了一下自己收集到的资料,“emmm...还是歌牌冠军?”
“啧...这么一想,这个小母牛居然这么厉害,我还以为她会是那种胸大无脑的人设定位呢。”
园子小姐还是没忍住,最后还是说了大冈红叶的坏话。
上杉彻听到这里,其实也忍不住想笑。
上杉彻觉得铃木园子还是挺可爱的,这个时候都还不忘diss一下大冈红叶。
铃木园子叹了口气,轻轻摩挲着碗壁:“我就是...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个空壳。”
“外表光鲜,内里却空荡荡的,不知道要往里面装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上杉彻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同情,也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评判。
身为心理咨询师,他当初早在伯明翰的时候,就已经接待过形形色色的客户。
其中就不乏铃木园子这种家境殷实的人...
好吧,像铃木园子家这么有钱的,还真是第一个。
不过它们的内里,其实是共通的。
财富和地位,能带来物质上的极大满足,以及常人难以企及的便利。
但未必能填满精神的空虚和对人生意义的渴求。
铃木园子有这种迷茫,再正常不过。
这是她这个年龄,这个身份,必然要面对的成长阵痛和自我认知的关卡。
“迷茫本身并不讨厌,园子。”上杉彻缓缓开口,有如清泉般温和的嗓音,流过心间。
“这说明你在思考,在寻找自我,在试图挣脱那些外界强加给你的标签和期待。”
“这比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安排好的一切,要好得多,也勇敢得多。”
嘛...这种常见的剧情,上杉彻也不是没有遇见过。
也有很多富二代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结果还真的证明了自己败家的能力。
最后还是灰溜溜地回去继承家业了。
铃木园子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上杉彻。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没有敷衍的安慰,也没有空洞的鼓励。
“铃木财团千金的身份,是你的起点,是你的背景,是你与生俱来的资源和平台。”上杉彻继续说着。
“但它不应该是定义你的全部,更不应该是束缚你探索世界的枷锁。”
“你可以利用这个身份带给你的广阔视野、优质资源、接触各种领域顶尖人物的机会,去大胆尝试任何你真正感兴趣的事情。”
“法律?艺术?音乐?商业?时尚?慈善?”
“甚至是一些看起来与大小姐身份不符,但让你感到兴奋和热情的事情?”
嗯...哪怕是组乐队。
搞不好最后还能体验一回电话客服也说不定。
“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你想要做什么?”
“你愿意为什么事情付出热情、汗水和持续的努力?”
“什么事情能让你感到充实、有价值、发自内心地快乐,而不仅仅是‘应该’或‘被期待’去做?”
毕竟铃木园子的试错成本很低,这给了她很大的操作空间。
从铃木家三天两头炸掉奇观,却还能乐此不疲地继续建造来看,
就足以从侧面证明其家底之雄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