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中的开篇——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或许,在许多年以后,这个开篇也会成为这个夏日的开幕。
当藤峰有希子再次回忆起这个夏天时,记忆中首先浮现的,不会是东京街头嘈杂的蝉鸣,也不是空调外机沉闷的嗡响,而是这个炽热的正午——
汗水将发丝黏在颈侧,压抑在喉间的沉闷之声,心跳与门外的脚步声几乎同频共振的遥远夏日。
在这永无止境般喧嚣的蝉鸣声之中,与这压抑的呼吸、汗珠不断滴落的声响,共同汇聚交织在一起。
进而变成一曲这有如夏日狂想曲般的合奏。
就算是在死后的凉爽夏夜...
藤峰有希子觉得自己恐怕再也不会忘记今天这种感觉——
在如此烈阳夏日中那滚烫到几乎要将人融化的温度,濒临极限时心脏狂跳着撞击肋骨的闷响,以及这种在这不断升腾的热情中,心中突然迸发出无与伦比的畅想。
这让藤峰有希子的思绪也朝着空中正在不断远远地飘飞而去。
在如此的夏日,她似乎是想起了自己在高中时代的夏天。
那个夏天,好似已经被骄阳炙烤得极为模糊了,斑驳的色彩就像是已经褪色的老照片,在记忆中沉沉浮浮着。
门外妃英理的脚步声依旧没有消退,她还在门外。
对于这个从学生时代,就和自己不相上下的闺蜜,两人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亦敌亦友。
藤峰有希子压抑着自己的喘息,灼热的呼吸让她的记忆不断地高飞,回到了那个夏天。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在得知妃英理决定为了毛利小五郎选择放弃去哈佛留学的机会,记得自己是露出何等诧异的目光,记得自己当初对妃英理说过的那句——
“你一定会后悔的”...
不对,她好像没说?又好像是说了?
藤峰有希子记得不太清楚了,记忆已经被不断升腾的热气变得扭曲模糊起来。
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是的,说不说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毕竟,妃英理最后还是和毛利小五郎离婚了。
这段她从一开始就不看好的婚姻,就这么草草地落下了一段不算光彩的帷幕。
藤峰有希子知道的,知道妃英理最后会落得这个下场。
所以,她算是开心吗?
藤峰有希子不知道,当初在学生时代,她和妃英理的关系可算是不错。
虽然一个就像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另一个却像是标标准准,只要不读书,什么都擅长的学生。
她们却奇异地玩在了一起。
非要说两人为什么会这么投缘?
藤峰有希子也不清楚,明明妃英理当时看起来就是一个古板极了的书呆子。
自己一向对于这种书呆子并不感冒的,但还是莫名其妙地上去搭话了。
果然,因为当时是在图书馆的缘故,妃英理很是直接地,毫不留情地给自己甩了脸色——
和妃英理的初见,是在帝丹高中的图书馆。
藤峰有希子记得那天自己穿的是改短过的校服裙。
嘛...虽然教导主任再三强调,学生不能私自改短校服裙,但藤峰有希子还是这么做了。
白色短袜褪到脚踝,帆布鞋的鞋带松松散散地系着,浑身上下都写着“不良”两个字。
而妃英理坐在靠窗的位置,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一颗不落地系到最上面,深蓝色领结打得端正漂亮。
穿得很整齐,也很漂亮。
可就是这样,当时藤峰有希子想的却是——
‘真是个书呆子。’
但她还是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妃英理对面的椅子上。
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几个学生投来不满的目光。
妃英理却连头都没抬。
“喂。”藤峰有希子用脚踢了踢妃英理的椅子腿,“你就是那个年级第一?”
妃英理翻了一页书,铅笔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写着什么。
“听说你每门课都是满分?”藤峰有希子凑近了些,能闻到妃英理身上淡淡的气味,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洗衣液的气味,是她身上的香味,“真的假的?”
铅笔停了。
妃英理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漂亮,也很平静,哪怕是过了这么多年后,藤峰有希子也仍记得这道冷静的目光。
“如果你是想抄作业,”妃英理的声音毫无波澜,“我建议你去找别人。我的笔记不外借。”
藤峰有希子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脸颊也会随之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这是后来无数杂志评论过的“最具感染力的笑容”。
但当时的妃英理显然免疫了。
“谁要抄作业啊。”藤峰有希子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我就是好奇,像你这样的优等生,平时除了读书还会干什么?看电影吗?逛街吗?谈恋爱吗?”
“这与你无关。”妃英理合上书,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另外,图书馆是安静的地方。如果你没有其他事,请不要打扰别人学习。”
“诶——等等嘛!”
藤峰有希子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向后倒去,发出更大的声响。
整个阅览室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有管理员从柜台后探出头,皱着眉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妃英理已经抱着书走向借阅台。
藤峰有希子追了上去,在图书馆门口追上了她。
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与馆内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
蝉鸣像是突然被拧大了音量,轰鸣着灌入耳膜。
“你为什么讨厌我?”藤峰有希子挡在妃英理面前,双手叉腰,“我哪里惹到你了?”
妃英理停住脚步。
她的目光在藤峰有希子脸上停留了好一会,然后向下移动,扫过她过短的裙摆,松开的领结,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
“我没有讨厌你。”妃英理说,“我只是不认为我们有交谈的必要。我们不是一类人,藤峰同学。”
“你连我的名字都知道?”
“年级倒数第十,因为违反校规还被通报批评过七次。”妃英理的语气像是在背诵课文,“想不知道也很难。”
藤峰有希子怔了怔,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原来你在关注我啊。”
“这是常识性的信息收集。”妃英理绕开她,继续往前走,“另外,你的衬衫扣子开了。”
藤峰有希子低头,看见自己衬衫上的一颗小扣子不知何时崩开了。
她耸耸肩,慢条斯理地把扣子系好,然后小跑着再次追上妃英理。
“那我请你吃冰棒吧,就当赔罪。”她与妃英理并肩走着,刻意调整步伐与她保持一致,“前面便利店有卖那种红豆冰棒,超好吃的。”
“不用。”
“别这么冷淡嘛。还是说——”藤峰有希子侧头看她,栗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优等生不敢和平民学生一起吃东西?怕被别人看见?”
妃英理终于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正午的阳光在她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片白光,让藤峰有希子看不清她的眼睛。
“激将法很幼稚,藤峰同学。”
“但有效,对吧?”藤峰有希子歪着头笑,“妃同学?”
那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藤峰有希子至今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当时是不是贱得慌,居然还就这么死皮赖脸地继续赖上去搭话了?
嘛...不用说,这之后也可想而知,又一次被甩了脸色。
自己到底是试了多少次,才算是和妃英理搭上话的?
藤峰有希子记得不太清楚了。
反正结局是好的就没问题了。
藤峰有希子是这么想的。
再之后,自己和妃英理的关系是如何进展的?
藤峰有希子记得,好像是自己总是去缠着妃英理,妃英理这个冰山坨坨总算是被自己的热情融化?
藤峰有希子逐渐迷离的意识,在这被汗水和夏日炙烤的温度下,又一次开始扭曲起来。
算了,这也都不重要了,藤峰有希子当时是这么想的。
迷离的意识像是搭乘了时光机,一切事物开始不断往后倒流,蝉鸣、燥热的夏日、正在融化的冰棒、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塑胶跑道...
回来了,十七岁时的夏天。
那时的蝉鸣声似乎比现在更响亮,或者说,十七岁的耳朵更敏锐,能捕捉到夏日所有的嘈杂与躁动。
藤峰有希子记得那天她穿着学校的夏季制服。
当时的夏季制服并不算太合身,以至于穿着这套夏季制服的她,总是被学校的女生们侧目。
尤其是体育课之后的更衣室里,那些女生们或明或暗的视线,有些羡慕,有些嫉妒,有些好奇。
一开始的藤峰有希子,总是背对着大家快速换衣服,但依然能感觉到目光如蛛网般粘在背上。
这让她觉得很不自在,但后来,她想通了。
却也不再这么对着这些女生遮掩。
既然她们羡慕和嫉妒,那不妨便大大方方地展露出自己的优势。
这才是她藤峰有希子。
如此夏日之下,藤峰有希子记得,自己和妃英理站在放榜的成绩榜前。
自己当时和妃英理都在说些什么呢?
藤峰有希子开始回忆,过了一会,她觉得自己的意识逐渐悬浮,开始穿梭在时光的海洋中。
当她游到海洋的另一头,记忆的一幕幕画面又重新浮现上了心头。
这让藤峰有希子可以一窥当时的妃英理。
妃英理同样也穿着一样的制服,汗水从她额角滑落,沿着清瘦的下颌线滴在衬衫领口。
藤峰有希子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的好友,其实有着非常优美的颈部和肩膀线条,只是平日都被规整的制服掩盖了。
嘛...挺好看的,虽然比起自己还是差了那么一丢丢。
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此刻重新站在当初的自己和妃英理面前。
站在十七岁自己以及十七岁的妃英理面前。
“爱情不是计算题,有希子。”妃英理终于开口,声音在热风中有些飘忽,“不是投入多少就一定能产出多少的理性决策。”
啊咧咧,这是哪一幕?
藤峰有希子看着突然开口的妃英理,一时间不明白,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偏差?
“但至少不该是赔本买卖!”藤峰有希子看见自己在吼,“他会毁了你!你会变成一个整天围着灶台转的家庭主妇,而你本该站在法庭上!”
妃英理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藤峰有希子从未见过的东西——
柔软,脆弱,甚至有一点愚蠢的甜蜜。
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再次审视当时的这一幕,倒是能够品尝出不一样的味道。
“你不懂。”妃英理说,“当你真的爱上一个人,你会愿意为他放弃一切。包括哈佛,包括梦想,包括...你自己。”
风吹起她们的裙摆,深蓝色的布料在烈日下翻飞。
藤峰有希子看着妃英理被汗水濡湿的鬓角,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盲目的光芒,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不是为妃英理,而是为自己——
因为她在那瞬间意识到,如果换作自己,或许也会做出同样愚蠢的决定。
爱情是一种疾病。
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在那天得出了这个结论。
它让人发烧,让人产生幻觉,让人心甘情愿地切断自己的翅膀。
“你会后悔的。”
最后,藤峰有希子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苍白的话。
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看着当初年轻的自己,轻轻点了点下巴,她歪了歪头。
自己还是说了这句话吗?
她有些不太记得了。
妃英理转过身,面向栏杆外广阔的天空。
她的背影挺拔,衬衫被汗水贴在背上。
“也许吧。”妃英理说,“但如果我现在去了,我会更后悔。”
那天的对话就这样无疾而终。
三个月后,妃英理果然拒绝了哈佛的录取通知书,留在霓虹读了东大的法学院。
而藤峰有希子,在毕业典礼那天看着台上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的妃英理,心中涌起的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尖锐的痛惜——
像是目睹一颗星辰自愿坠入凡尘。
但她没有更多时间感伤。
因为那时的藤峰有希子,已经站在了另一条路的起点。
记忆的画面如老式电影般淡出,又被新的画面覆盖。
藤峰有希子第一次接触电影,是在高中二年级的夏天。
那时她已经凭借出色的外貌在模特圈小有名气,经常出现在少女杂志的封面。
但真正让她心跳加速的,是一次偶然的试镜机会——
某个小成本独立电影的配角,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女学生。
她记得那天的摄影棚闷热得像蒸笼,劣质空调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
藤峰有希子穿着借来的水手服,尺寸有些小,胸前的布料绷得紧紧的,裙子短得让她不敢大幅度动作。
导演是一个留着络腮胡、满身烟味的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让她坐在课桌前,假装在写情书。
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背着手,慢悠悠地站在当时还青涩的自己身后。
哦呀,好久远的记忆呢。
看着当初如此青涩稚嫩的自己,好像也突然年轻了不少。
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发出了感慨。
她慢悠悠地站在当时还青涩的自己身后。
当时的自己,眼中闪着光,那是一种兴奋的光。
“要有那种...少女怀春的感觉,懂吗?”中年导演比划着,“眼睛要亮,嘴唇要微微张开,手指要无意识地玩弄发梢。”
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看着当初的这一幕,尤其是看着这个中年导演,做出这种少女怀春的表情。
她只觉得有些反胃。
搞什么啦,这个导演当初居然演的这么夸张,自己居然一点都没有反应吗?
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从这个戏精导演的身上收回视线,先看还呆呆坐在椅子前的自己。
年轻的藤峰有希子照做了。
她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想象那里站着她暗恋的学长,让眼神变得朦胧,嘴唇微启,手指卷起一缕栗色的长发。
灯光打在她脸上,汗水在鼻尖凝聚,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Cut!”中年导演大喊,“很好!非常好!这孩子有天赋!”
那一刻,聚光灯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也就是在这一刻,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突然明白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人生。
不是坐在教室里解数学题,不是穿着制服参加社团活动,不是按部就班地考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子。
她要站在光下,被注视,被铭记,成为某种超越平凡的存在。
是的,哪怕是在几十年后,回忆起来的藤峰有希子,仍记得当初自己在这部小小的电影中试镜后,心脏在胸膛里剧烈的跳动。
那是如此的剧烈,如此的鲜明,又是如此的让她沉醉。
她当时决定,自己要如此活下去。
她是为了聚光灯而活。
后来的故事就像所有成功学书籍会写的那样——
她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入东京艺术大学表演系;大二时被名导相中,出演文艺片女主角,一炮而红;接下来是更多电影、电视剧、广告代言;她从霓虹红到亚洲,再从亚洲冲向好莱坞。
每一步都精准得像精心设计的舞步,每一个选择都为她铺就更高的阶梯。
好吧,她远比成功学要更夸张一些,她在十七岁因为这个小短片出道,在短短的两年内,红遍了大江南北。
把霓虹国内的各大影视奖项拿得手软。
她学会了如何在镜头前流泪——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眼眶微红,泪水慢慢蓄积,在将落未落时,恰到好处地滴下。
她学会了如何走路——不是普通的行走,而是一种让臀部自然摆动、腰肢柔软如柳、每个角度都完美的猫步。
她学会了如何穿衣——哪些布料在光下会有怎样的光泽,哪些剪裁能最大化突出她的优势,哪些颜色能让她在红毯上艳压群芳。
然后...
十九岁的藤峰有希子,做出了十七岁时妃英理同样的决定。
她决定和相识时间很短的工藤优作闪婚。
这个决定做的很仓促,时至今日,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回想起这个决定。
就好像是按下电视机中的下一个节目台一般简单,就这么按下了下去。
于是人生的另一个阶段就此展开。
她没再生活在自己想要的聚光灯下。
新生活一开始总是因为新鲜感,所以是美好的。
但是在新鲜感褪去之后,裸露出的便是枯燥乏味的日常。
而当日常生活的琐碎磨光了神秘感,当工藤优作发现她也会在清晨有口臭,也会因为生理期而情绪暴躁,也会为了一点点小事歇斯底里时,他的兴趣就迅速消退了。
伴随着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藤峰有希子开始逐渐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不是错了呢?
藤峰有希子太了解自己了。
她是一团火,生来就是要燃烧的。
也许会在燃烧中灼伤别人,也许会在燃烧后化为灰烬,但她无法忍受不燃烧的人生。
无法忍受在厨房的烟火气里消磨掉才华,无法忍受在等待中度过一个又一个日夜,无法忍受自己的名字从大银幕上消失。
没有人喝彩、没有人关注、没有人再去想起她。
这对藤峰有希子而言,便意味着孤独。
即使那意味着,在无数个像这样的清晨,她独自一人坐在陌生城市的地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和门外的世界隔绝。
自己和上杉彻之间是一种孽缘?
也许是。
藤峰有希子想起自己当初在纽约的那段时间,自己每到深夜凌晨便给上杉彻打去骚扰电话。
这个家伙每次都能不厌其烦地接起电话。
哪怕是什么都不说,上杉彻就这么任由着自己发泄着从霓虹到纽约所带来的彷徨不安。
他就这么沉默地听着,每当藤峰有希子觉得对面的上杉彻是不是睡着后。
她每次轻声一问,便能得到来自上杉彻的回答。
虽然其中的睡意不减,但也能感受到他其中的认真意味。
时至今日,每每回想起这个夜晚,藤峰有希子就觉得,自己当初确实是做得很过分。
只是...那些夜深人静的夜晚,确实是上杉彻隔着电话线陪着自己度过的一个个夜晚。
他们在不同的地方,见到相同的太阳升起,听到不同的鸟鸣,以及在同一个时间入睡。
藤峰有希子能明白自己当初是多么的任性与不做人。
这搞不好就是迟来的报应也说不定呢。
藤峰有希子如此想着。
已经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忽又回想起高中时自己对妃英理所说的那一番番话语。
以及自己当时觉得,爱情是一种疾病。
时至今日,她好似看到了当初还是高中生的自己,正撑着下巴,那张满是胶原蛋白的漂亮脸蛋正露出一张得意的微笑。
好似在说,三十七岁的自己也不过如此。
她好像被二十年前自己的回旋镖击中。
藤峰有希子难得地感到了羞赧,她挥了挥手,似想要用力驱散这个年轻的自己。
让她不要再看到现在自己的样子。
或许这就是自己和上杉彻的孽缘开始。
但此刻,在这个时刻,藤峰有希子只想沉溺在这场孽缘里。
“呐...小彻彻。”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突然从时光机从回归到了现实,她轻声道。
“什么?”
“和我一起下地狱吧。”藤峰有希子喃喃道,“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
但此刻,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什么都不愿想...
三十七岁的她未必比十七岁的自己要更成熟,更坦率。
但无论如何,藤峰有希子现在只想沉醉在这个怀抱里,沉醉在这个永无止境的夏天,沉醉在这场注定是飞蛾扑火的爱情里。
哪怕门外,这个世界的脚步声从未远去。
哪怕窗外的蝉鸣,终将随着夏天一起死去。
此时此刻,身陷这场夏日风暴中心的上杉彻,同样也不会忘记这么一个夏天。
就像口干舌燥的曹丞相,曾就以望梅止渴,这招鼓舞士卒。
而此刻同样喉咙干渴得发涩的上杉彻,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酸涩的青梅,而是另一个值得思考的哲学性问题。
♡♡♡♡♡
门外。
妃英理按了两次门铃后,又在门外静静等待。
门内始终寂静无声,没有传来任何应答、脚步声、甚至最细微的响动。
难道有希子真的不在家?
这个时间点,以她那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床的懒散性子,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出门...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不死心,侧过身,将耳朵更贴近冰凉的门板,屏息凝神,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似乎...刚才有一瞬间,听到了极其微弱的闷响?
只是那声音太快,太轻,消失得也太过彻底。
快到她再次凝神倾听时,耳边只剩下一片孤寂,而后又被那恼人的蝉鸣所填满。
是错觉吗?
所以...这只是因为自己太过在意上杉学弟,以至于产生了这种幻听?
话是这么说,可越是这样的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