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庭院中的鹿威又一次盛满了山涧引来的清泉,缓缓倾斜。
竹筒翻转后,敲击在青石。
咚——
这悠远的声音,好似能够盖过盛夏的蝉鸣,甚至将此刻餐桌的氛围也盖了过去。
一时间,上杉彻这一桌的氛围也变得寂静下来。
这让桌上的众人无法分辨,到底是因为这鹿威的声音导致气氛变得凝滞...
还是因为上杉彻身前,突然出现的两双筷子。
面对突然挡在自己面前的筷子,妃英理蹙起了眉头。
她抬起眼,目光沿着筷子向上移动,掠过那只握着筷子的手,视线落在了手的主人脸上。
是铃木朋子...
这位铃木财团的掌门人,此刻正微微倾身,一手撑着桌面,另一手持筷,脸上挂着慵懒的微笑。
盛夏早晨的阳光并不炽烈,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如此温柔的阳光就这么漫上了铃木朋子的身后。
除了圣洁,便是说不出的威仪。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天国飞下来的神女。
但妃英理并不喜欢,却也算不上讨厌。
她也不觉得铃木朋子像神女,比起神女...
她更觉得铃木朋子此刻的眉眼,看起来就像是写满了没事找事。
不对,妃英理觉得自己刚才有一点错了。
她似乎有点讨厌这个家伙了。
从刚才初见时,妃英理就若有若无地察觉到,这个女人和上杉彻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
就像现在,她能用这样随意的姿态介入,用这样毫不掩饰的眼神,直视着妃英理。
这已经不是“不对劲”能解释的了。
这女人,似乎是在向着自己特意强调某种立场?
虽然铃木朋子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越界的话,表情也无可挑剔,但妃英理就是如此感觉的。
这是同为女人带给自己的感觉。
如此想着,这个女人刚才那副模样,竟有些像是自己之前和上杉彻在一起时,故意将关系显摆出来,以此暗戳戳地和藤峰有希子炫耀的样子。
朝云浮掠,盛阳遮掩。
上杉彻虽然没有看到非洲的大草原,但他却能够切身处地认为...
两头母狮,此刻已经对上了视线。
他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没有看过《动物世界》。
这样两头母狮对上视线后,会像是宝可梦的世界中那样,是不是应该丢出精灵球开始对决了?
那完了,自己岂不是要被丢出去了?
没有裁判,也没有硝烟,所以也就没有人喊开始和结束。
在这场突然到来的对峙中,妃英理并没有退缩。
如果将筷子收回,那就是示弱了。
她保持着持筷的姿势,只是用那双冷静的眼眸,平静地看向铃木朋子:
“铃木女士,你这是...”
铃木朋子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似春水般漾开,可却无法化开妃英理这块冰坨坨。
“嗯...我是第一次来这家旅馆,也是第一次品尝这家旅馆的早餐,所以对每道菜的味道,都还挺好奇的。”
对于这个回答,妃英理那美丽的眼眸中,困惑之色变得更浓。
她还是不明白,这和自己要还回玉子烧,以及她突然伸筷子阻拦之间,又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吗?
既然你好奇味道,又为什么不从桌子中央那盘还剩下不少的玉子烧里,偏偏要过来夹我还回去的这一块。
怎么?
难道这玉子烧经了上杉彻的手,又在她妃英理的碗里“走”了一遭,还能发生什么奇妙的化学反应,变得比其他的更好吃了不成?
还是说...
你更喜欢上杉彻夹给我的这块?
可是,铃木朋子此刻给出的回答,却完全不是妃英理刚才所想的那样。
“唔...我是想着,妃女士,”铃木朋子脸上的笑容不变,“也没必要夹回来了吧?既然上杉君都已经夹到你碗里了。”
她微微抬起了下巴,将视线偏移向一旁正准备介入的上杉彻。
而后又转回妃英理的脸上,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动人明媚:
“那倒不如,直接吃了吧。”
“毕竟...”
铃木朋子说着,又意味深长的督了一眼上杉彻。
“上杉君对妃小姐这么照顾,不是吗?”
这句话,乍听之下,像是在称赞上杉彻的绅士风度。
但若是配合上铃木朋子此刻的语调和眼神,反而给人一种怨妇的错觉。
妃英理自然是听出来了。
没想到自己还没喝今年的新茶,居然在这里喝上了。
呵呵,任谁瞧见了你铃木女士这副模样,谁又能知道,这样的人居然还是一个偌大的财团掌门人?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挑衅”。
看似只强调了妃英理的特殊性,却同时将自己也置于一种被冷落的位置。
上杉彻感觉自己已经不是坐在餐厅了,而是置身于非洲大草原,感受着两侧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具有压迫感的气场。
在听到铃木朋子的解释后,让他一时间难以判断。
铃木朋子的这番话,到底是在帮自己打圆场,让妃英理接受自己这番“好意”。
还是在给着这个本就微妙的局面添上一把更旺的火。
不过,以上杉彻对这位姐姐知根知底的了解,恐怕是第二种。
这位铃木家的女王,恐怕是觉得现在整个场面还不够爆炸,所以决定亲自下来加点“料”了。
妃英理的眉头,因为铃木朋子这番话和那隐含的幽怨语气,皱得更加深刻。
她看着铃木朋子那双含笑的眼睛,再看了看那双依旧挡在自己筷子前的玉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
她似乎是觉得,铃木朋子是在接着这个举动告诉她。
上杉彻不是已经选择你了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耍小性子、闹别扭,拒绝他的好意呢?
适可而止吧。
妃英理却觉得,这算是哪门子的选择?
难道他强塞过来一块玉子烧,不管我愿不愿意、高不高兴、接不接受,我就必须要感恩戴德地吃下去吗?
没有这样的道理的。
感情不是施舍,关心不是筹码。
妃英理握着筷子的手,此刻已经在微微颤抖起来。
“妈妈,我来帮你夹就好了。”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女声似从天外传来,一只玉手拿着筷子,探身向前,伸向了圆桌上面的盘子。
她夹起盘中另一块看起来同样嫩滑的玉子烧,然后,手腕一转,将这块新的玉子烧,放到了妃英理的碗中。
“这块看起来也很不错呢。”毛利兰说着,侧过头,朝脸色冰冷却隐隐发白的妃英理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妃英理对上女儿的视线,些微一愣,又低头看了眼碗中的玉子烧。
哪会看起来不错?
其实都是一样的。
妃英理心想。
而一直处于这次事件暴风眼中的上杉彻,也伸出了筷子:“既然妃学姐习惯自己动手,那我就自己吃掉这块玉子烧好了。”
那双筷子,很快就将处于二人交战中央的那块玉子烧夹走。
随后,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将那块经历了许多“坎坷波折”的玉子烧送入了口中,细细咀嚼了起来。
家温泉旅馆特制的玉子烧,味道确实不错。
鸡蛋打得均匀,火候控制得精准,口感异常滑嫩,融入的高汤鲜味也恰到好处地提升了层次,甜咸适中。
若是放在平时,细细品味,应该能算得上是一种享受。
只可惜,碍于眼下这个场景,实在是很难让人有这种闲情逸致。
味道也因为打了些折扣。
归根究底,还是自己惹的祸。
“味道真的很不错,”上杉彻将玉子烧咽下,点评道,“火候恰到好处,鸡蛋很嫩,高汤的鲜味也完全融进去了。”
不过,终究只是玉子烧,做得再好吃,其实也不会说让人吃了就此生难忘。
妃英理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筷子尖,又看看上杉彻平静的脸,最后看看自己碗里多出来的玉子烧。
她那空空的筷子就这么在空气中夹了夹。
见到那块本应该是自己吃掉的玉子烧被上杉彻吃掉后。
妃英理突然之间,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自己...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啊。
不过是为了区区一块玉子烧罢了。
为什么要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故意和上杉彻来上这么一出幼稚的戏码呢?
这不像是自己,反而更像是一个看到了心爱的玩具,却因为父母不同意,所以选择在商场的地板上滚来滚去。
看起来狼狈又幼稚。
而父母也不会因为自己耍赖而给你买这个玩具,他们只会在自己胡搅蛮缠结束之后,拎起衣领,带回家吃“竹鞭炒肉”。
她觉得自己刚才那副无理取闹的样子,真有些可怜。
妃英理收回了筷子,看着碗中的玉子烧,却没有立刻下筷。
只不过是一个玉子烧罢了,上杉彻既然给她夹...
就应该收下去的吧。
她想着,下意识地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碗中的玉子烧。
玉子烧便随着她的筷子柔软地凹陷了下去,又缓缓地弹回。
在这一刻,哪怕还没有吃下去,她似乎也能够透过视觉和触感,想象到这玉子烧内部蕴含的那股温热滑嫩,以及高汤的鲜美滋味。
可她还是没有吃下去。
妃英理忽然觉得,上杉彻主动给自己夹菜。
除了对自己的关心外,或许就是为了试着和自己找话题。
毕竟以自己对上杉彻的了解,这个家伙心思向来敏锐得可怕,对于氛围的感知能力更是超乎常人。
自己刚才从坐下开始,就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特别是你勿近”的冰冷气息,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所以上杉彻才想着用夹菜这个最平常的方式,向她递出一个的橄榄枝?
妃英理明明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不要这么轻易就原谅他,不要因为他一点点示好就动摇。
至少要保持距离,至少要让上杉彻清楚地知道...
她是在意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帮他想理由了?
妃英理,你真是太没用了。
说什么上一秒软弱的自己已经死了,接下来是更坚强的自己。
结果...变得更软糯了。
她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
妃英理轻轻叹了口气。
最终,她还是拿起了筷子,小口咬了下去。
温热柔软的鸡蛋在口中化开,高汤的鲜美随之弥漫,味道确实如他所说...
很不错。
但妃英理却觉得舌尖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
上杉彻是个骗子。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这个玉子烧,并不好吃。
比不过上杉彻做给她吃的。
妃英理觉得,自己应该更强硬一点,不能一感受到上杉彻的关心,就让自己的理智和原则就这么简单的动摇。
这一次...
自己要占据绝对的主动。
就在软弱的妃英理死去,新的更坚强的妃英理诞生的同时。
餐桌上的其他人,也早都察觉到了上杉彻这边微妙的动静。
毕竟,就算是圆桌,说到底也不会隔着一个太平洋一般遥远。
彼此之间还是能够注意到对方的动作。
尤其是刚才妃英理和铃木朋子之间,差点上演了《动物世界》。
铃木园子终于从饭碗里完全抬起了头。
她嘴里还塞着一口米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她的目光在母亲和妃英理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充满了困惑。
刚才那一幕...
虽然很短,对峙很快就结束了。
但那种空气中突然紧绷的气氛。
她都感觉到了。
而且,她刚才所处的位置并不远,甚至可以说是战地记者了。
虽然她也知道自己一向是神经大条,对某些人际关系的处理起来也有些迟钝。
可这次,她确确实实察觉到了不对劲。
妈妈和英理阿姨...她们之间,刚才是不是在...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