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彻觉得,若是有人在这山间开个店铺,贩卖这山间的风,或许真的是一件很有赚头的生意。
自己在吹过这阵同样吹过美少女的山风后,这应该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感同身受吧。
将少女落下的遮阳帽,轻轻扣回她的头上,没了阳光的遮掩,上杉彻这才仔细看起了此刻少女的打扮。
她换下了温泉旅馆提供的浴衣,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连衣长裙。
裙子是吊带设计,两根纤细的肩带挂在她圆润白皙的肩头,露出大片光滑如瓷的肌肤。
少女没穿袜子,脚上是一双平底的凉鞋,露出粉嫩嫩的足趾。
柔顺的黑色长发没有扎起,就这么披散在肩后,几缕发丝被风抚到脸颊边。
更衬得少女的肌肤更似雪般白皙。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白衣飘飘,黑发如瀑。
在苍翠山景的映衬下,干净剔透得不像尘世中人。
恍惚间,上杉彻觉得,少女像是从北国雪原中走出的雪女。
误入了这夏日的山间。
这位“雪女”此刻正站在盛夏温暖甚至有些炽烈的阳光下,站在他的面前,脸颊因为阳光的照射,透出淡淡的粉晕。
如同雪地上落下的樱花花瓣,冲淡了那份清冷,增添了无比的鲜活与生动。
毛利兰似乎天生就适合穿白色的衣物。
白色在她身上,从不显得单调或寡淡。
反而能最大限度地衬托出她那份干净温柔的内在气质。
也不知道是白色的衣饰赋予了她圣洁出尘的感觉。
还是她自身那种清澈剔透的气质,给这普普通通的白色衣饰,注入了令人过目难忘的光彩。
“怎么了吗?上杉哥。”
“北国雪女”抬头,将头上的那顶遮阳帽又轻轻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能够更稳当地戴在头上。
“嗯...突然觉得,”上杉彻看着少女这副模样,觉得这个比喻很有趣,便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小兰像是来自北国的雪女,好像下一秒,就会随着山风化作雪花散开。”
毛利兰闻言,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比喻。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双手背到身后,身体微微朝着上杉彻的方向前倾。
这个动作让她胸前的衣料稍微绷紧,隐约勾勒出少女已初见规模的柔软。
“所以...这是上杉哥在夸奖我吗?”
“嗯,我觉得是夸奖哦。”上杉彻摩挲着下巴,点了点头,“给人一种很昭和的感觉。”
“唔...”
少女那如同小鹿般的眼眸瞪得溜圆,显然,她一时间还没能完全消化这个过于跳脱的评价。
很少会有人用一个已经结束的时代,去形容一个正直青春年华的少女吧?
“昭和的感觉?”毛利兰好看的眉毛皱起,她歪了歪头,几缕发丝滑到肩前,“是什么感觉呢?”
“唔...”上杉彻将双手拢在宽大的浴衣袖中,遥望着山下的温泉小镇。
一幢幢房屋屋顶连绵起伏,白色的墙壁点缀其间,偶尔有穿着浴衣的游客像彩色的小点,在街道上缓慢移动。
“给我的感觉...应该是梦幻吧。”
是经济上的梦幻,也是时代氛围上的梦幻。
那个时代的霓虹人,用后来的眼光看,也不知道该用“狂妄”还是“自信”来形容才更贴切。
广场协议签订后的霓虹,像是被泡在蜜酒与金雾里,整座国家都坠入一场不真实的绮丽幻梦。
当时的街头巷尾没有半点的拮据与迟疑,空气中飘荡着的是极致的松弛与无边的张狂。
东京都的地皮被疯抢,甚至流传出“卖掉东京就能买下整个美国”的狂言。
写字楼、豪宅、高尔夫球场的会员权...
一切资产的价格都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攀升,今天犹豫一下,明天就只能望而兴叹。
人人脸上都写着笃定,深信房价与股市只会永远上涨,没有天花板,更没有崩塌的概念。
那是昭和末年一场鎏金浮梦。
纸醉金迷,虚妄繁华。
所有人都站在云端享受转瞬的盛世,却不知脚下早已是悬空的泡沫。
风一吹,梦就碎。
碎得彻彻底底。
“上杉哥很怀念那个时代?”
少女安静地听完,脚步轻盈地挪到上杉彻的身侧。
学着他的样子,一起望向山下人影幢幢的温泉小镇。
听到上杉彻介绍起那个时代的种种,她似乎也被勾起了一抹同样的回忆。
风又吹过,将她一缕发丝给吹乱,她将之捋在耳后。
“谈不上怀念,”上杉彻摇了摇头,“人们之所以会怀念某个已经逝去的时代,往往只是因为距离产生了美,记忆自动过滤了苦涩,只留下朦胧的美好光影。”
“大家都喜欢做梦呢。”少女简单地评价了一句。
听到少女的这句话,上杉彻突然想起雪莉小姐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总是沉溺于梦中的人,最后会被梦魇所吞噬的哦。
做梦啊...
“对了,园子她们呢?还没出来吗?”上杉彻转头朝着别馆的门口看了一眼。
空空荡荡。
难道还在化妆吗?
上杉彻又转回头,看向一旁的毛利兰。
看不出小兰有化妆的痕迹,只看得出,她只是换了一身衣服。
“园子还在挑衣服呢。”少女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其他人的话,好像也还在准备呢。”
“唔...这样哦。”上杉彻点点头,表示理解。
女人出门前的准备时间,向来是个玄学。
但他随即又想起什么,略带疑惑地看向毛利兰,“话说,小兰你还真是厉害,我不过先走一步过来这边,你一下子就找到我了。”
这别馆附近也有几条岔路和小庭院,她找得未免太快了些。
“嘛...”
少女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那双明亮的眸子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如同倒映着晴空的高山湖泊。
“毕竟小兰我很擅长玩捉迷藏嘛,上杉哥随便躲在哪里,我都是知道的哦。”
“也一定会找到你的。”
唔...
上杉彻莫名感觉自己周围的重力场似乎微微加重了。
是错觉吗?
放在口袋中手机恰在此时响起,毛利兰拿出手机一看,是九条玲子发来的短信。
毛利兰快速浏览了一下内容。
随即,上杉彻看到,少女脸上那温柔的笑容,似乎变得更加生动了。
少女很快就将手机收了回去,上前很自然地挽起上杉彻的手臂。
“是玲子姐姐她们的短信,她们还要准备一阵子,让我们先去下面的温泉小镇逛一下,不用等她们了。”
“她们准备好了会下来找我们汇合的。”
在少女靠近之后,上杉彻便闻到了一股清新淡雅的铃兰花香,蕴含生命力的柔软也瞬间充盈在了他的手臂之间。
还不等上杉彻有所动作,就被少女拖着往下走去。
“走吧走吧,趁着现在人还不多,我们可以好好逛逛!”
被少女带着往下走,上杉彻也就顺势迈开了步子。
沿着下坡的柏油路缓缓而行,路两旁是茂密的山林,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上杉彻的目光便随着这些风景随处张望,视线更多的被沿途那些高高矮矮的电线杆所吸引。
粗黑的电缆像蛛网般纵横交错,将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切割得零零碎碎。
突然让人有一种身处于EVA世界的既视感。
就好像远处的山坡突然从中间分隔成两块,露出内里冷硬的基地,然后紫绿色的初号机和零号机装备着阳电子炮突然出现也不奇怪。
上杉彻有些佩服自己的妄想了。
少女的樱唇轻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再满足于只是挽着上杉彻的手臂,那只空着的小手,悄悄松开他的胳膊。
手指试探性地,轻轻碰触到上杉彻垂在身侧的手背。
然后,她的指尖,开始尝试,想要钻进他微微握起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可上杉彻的手指指缝合得很密,少女几次想要像风一般钻进去,却全都无功而返。
或许是气急了,少女转而用手轻轻掐了掐上杉彻的腰间。
嘶——
上杉彻猝不及防,吃痛之下,下意识地吸了口凉气。
那只原本微微握起的手,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松开了力道。
就是现在!
少女眼中笑意一闪,那只等待许久的小手立刻趁虚而入,灵巧地滑入他的掌心,然后,紧紧扣住。
十指相交,严丝合缝。
“所以说...”少女得偿所愿后,总算是开口。
“什么?”
上杉彻也没再抽回手,任由着少女握着。
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握姿,让她握得更舒服些。
“妈妈的事情,”毛利兰一边走,一边轻轻用大拇指,在上杉彻的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你要怎么办呢?打算...一直瞒着妈妈吗?还是...”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停滞了少许,周围的蝉鸣显得格外聒噪。
“我会和她直接坦白的,不会一直瞒着。”
上杉彻的回答也很直接,没有回避。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掌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稍微遮挡了一下逐渐变得炽烈的骄阳。
山下的温泉小镇在他眼中逐渐放大,细节变得生动起来。
“不打算...撒个谎,或者,暂时隐瞒一部分吗?”少女轻轻在上杉彻的指间捏了捏。
上杉彻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更远处淡青色的山峦轮廓。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出一个名字:
“英国登山家,乔治·马洛里。”
少女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么一个人名,她歪了歪头:“什么意思呢?”
“他是一个著名的登山家,曾有记者问过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攀登珠穆朗姆峰’?”
少女如同晴天娃娃一般,一边默默地听着,一边点了点头:“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不明白在这个语境下,突然提起一个登山家有什么关联。
“他说‘山就在那里’。”上杉彻答道,目光看向远处连绵的青色山峦。
“唔...”
少女眨了眨眼,秀气的眉头再次轻轻蹙起,显然还是不太理解上杉彻用这个典故背后的关联。
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吗?
总觉得,说起话来好费劲。
“所以呢...上杉哥你是想说,你要征服妈妈?”
少女似乎挺擅长做阅读理解,在解读出这个意思后,她的脸霎时间变得像早春的樱花般可爱。
似乎是觉得征服妈妈...
实在是太过有些涩涩了。
“不是,”上杉彻摇了摇头,转过头,看着身旁眼神闪烁的少女,“我的意思是,我脚踏多条船,并且对妃学姐有所隐瞒的这件事本身,就像一座山,它已经在那里了。”
“一座横亘在我和她之间,无法忽视,也无法绕过去的山。”
上杉彻说出了很有自知之明的话。
“我迟早是要面对它,不会因为我低头假装看不见,这座山就会消失。”
“也不会因为我找些漂亮话敷衍过去,山的高度就会降低。”
“它就在那里,我必须正面面对,给出我的答案和态度。”
“逃避和欺骗,只会让山体在沉默中不断增高、增重,直到最终彻底崩塌,将一切都埋葬。”
少女的眼眸微微瞪大,似乎是觉得有些惊讶。
只是不知道她在惊讶上杉彻亲口说出脚踏多条船的事,又或是惊讶于上杉彻的厚脸皮。
也可能是两者都有。
“上杉哥,我有些想要打你一顿。”少女发出了对决的邀请。
“达咩哟。”上杉彻直接拒绝接战。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一路走下了那条不算太短的柏油路,正式步入了温泉小镇的范围。
因为是温泉小镇的缘故,随处都能看到像是上杉彻这样,穿着浴衣,趿着木屐的旅客。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恍惚间让人有种穿越时空,回到了江户时代市井街头的错觉。
除了温泉的硫磺气味,两人还能闻到其他香香甜甜的气味,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点心铺子。
和在山上看的不一样,在山下的温泉小镇,能够更多的感受到一种鲜活的生命力。
或许是今晚就要正式举办夏日祭典和第一场烟火大会,此刻的温泉小镇上比平日更加忙碌和热闹。
沿街的店铺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挂上灯笼,摆出摊位,调试灯光。
游客们也陆续增多,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汇聚成熙熙攘攘的人流。
人群接踵,摩肩擦背。
上杉彻更为用力地抓紧少女那只柔软的小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自己的身体帮她隔开一些拥挤。
感受到上杉彻的力道,白裙少女似吃了蜜糖般喜悦,也用力地回握着上杉彻那只宽大的手。
“我还以为,”走在稍微宽敞些的街角,少女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你会选择一直瞒着妈妈呢,用一些...更‘聪明’的办法。”
毛利兰说到这时,樱唇微微合上,似不想再吐露更多伤人的话来。
就在这时,一道格外清甜诱人的香味,突然钻入少女的鼻尖。
少女如画的眉毛挑起,也不再继续说着这个话题,拉着上杉彻来到其中一个小摊位前。
上杉彻抬头,看向上方的招牌。
是一家专门制作可丽饼的移动餐车。
餐车被装饰得很可爱,画着卡通图案,玻璃柜台里展示着各种口味的可丽饼模型。
操作台后面,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笑容和蔼的老婆婆,正熟练地摊着面糊。
“婆婆,请给我一份可丽饼,”毛利兰几乎没有犹豫,目光扫过招牌上贴着的几款经典搭配图片,“要加鲜奶油和草莓的。”
好在少女没有园子小姐的选择困难症,一下子就点出了自己想要的可丽饼。
上杉彻默默地掏出钱包,递了一张纸钞出去。
毛利兰掏自己小钱包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上杉彻,又看了看老婆婆已经接过去的钞票,想了想,笑道:
“一会经过卖温泉馒头的老铺时,我来买馒头吧。”
“那家的馒头很有名,可以带回去给大家当伴手礼。”
无论她和上杉彻之间的关系变得多么亲密、多么特殊。
毛利兰似乎总是有着自己的一套原则和坚持。
不习惯于完全依赖他人,保持着某种经济上的独立和礼尚往来的自觉。
“都可以。”上杉彻知道她的性子,也没有拒绝。
做可丽饼的老婆婆,看起来是个时髦的老婆婆,在给毛利兰做可丽饼的时候,总能提出一些新奇的话题。
看样子平时是没少在网上冲浪。
当下那些流行的梗,简直可以说是张口就来。
反倒是让上杉彻和毛利兰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跟不上时代的山顶洞人。
“来,小美女,你的可丽饼好了!小心烫哦!”
老婆婆将做好的可丽饼递到毛利兰手中。
金黄色的饼皮散发着焦香,里面裹着雪白蓬松的鲜奶油和大颗红艳欲滴的草莓,看起来诱人极了。
毛利兰接过,道了谢。
两人刚准备转身离开,继续往前走。
“小哥!”老婆婆忽然又笑着开口,指了指街道更深处的一个方向。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走到头,右手边有个小神社,虽然不大,但那里的姻缘签可是灵验得不得了哦!”
“我们本地人要求好缘分,都去那里!你们小情侣可以去拜拜,求个签,保佑长长久久!”
上杉彻没有说话,而毛利兰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少女用穿着清凉凉鞋的小脚,轻轻踩在他的脚背上。
唔...
老婆婆眼尖,看到白裙少女因为那句“小女友”脸上瞬间飞上两朵动人的红云,眼睛都笑弯了。
她忽然想起,不知道是从哪个大文豪的笔下读到过这么一句话——
少女的脸红,胜过这世间的一切情话。
嘛...年轻真好哦。
上杉彻和少女默默地并肩往前走去,一时无话。
谁都没有提前刚才的小插曲,好似都在回避这个话题。
少女小口小口地吃着可丽饼,动作秀气,奶油沾到了一点唇角,她也浑然不觉。
反而让人觉得,少女真是可爱极了。
“好吃吗?”上杉彻看着她满足的吃相,随口问道。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上杉彻。
她将手中吃了小半的可丽饼,很自然地举高,递到上杉彻的唇边。
上杉彻便也微微俯下身,就着她的手,在可丽饼的边缘咬了一小口。
唔...
饼皮边缘烤得微脆,内里却柔软,带着鸡蛋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