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这些邦国就没有继续跟他商量的份了,他们能做的只有等通知——等待这场内战最终的结果,并且选择自己的命运。
五月十日,就教区争端问题达成关键和解的维尔茨堡主教鲁道夫·冯·舍伦贝格与帝国宰相贝特霍尔德的弟弟、班贝格主教菲利普·冯·亨内贝格携手抵达纽伦堡觐见皇帝。
“两位主教先生,我此前提出的建议不知你们考虑得如何了?”
拉斯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言语间却隐隐在向堂下的两位儒雅的主教施加压力。
在攻入安斯巴赫之时他就已经与两位主教展开了谈判。
他以皇帝的身份要求两位主教开放领内所有的设防要塞,并且为可能通过其领地的帝国军队提供通行权、住宿和补给。
同时,这些权利应是单向的,即当穆尔豪森同盟进入两个主教采邑时,他们应该关闭所有设防要塞,想办法迟滞敌人的推进并等待帝国的援军。
这可以说是很无礼的要求了,虽然以皇帝目前的身份、势力和威望来说并不算奇怪。
两位主教起初都只同意提供双向的通行权,即保持完全中立,任由交战双方军队通过他们的领土。
不过,迫于皇帝和帝国军队带来的巨大压力,加上贝特霍尔德大主教苦口婆心的劝说,两位主教的态度终究出现了一些松动。
直到不久前的四月斋期,一场发生于维尔茨堡附近的意外彻底改变了他们的立场。
“当然,陛下,我们不仅同意您的要求,还可以做主将霍亨索伦家族的阿尔布雷希特逐出教会。
只是我们也有一件事需要您的帮助。”鲁道夫主教带着几分焦虑地说道。
拉斯洛点头说道:“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那位‘先知’的故事已经传到了我的耳中,不过我希望你可以详细讲讲这事。”
“当然,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牧童,名字叫汉斯,是个波西米亚难民的后代,他的祖父在胡斯战争期间逃亡到维尔茨堡定居。
在他还很年幼的时候,他的父母就相继离世,以至于他不得不在周边各地的村庄中辗转求生。”
光是听到这个身世,拉斯洛就感觉此事不太简单。
怎么还整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套了?
不过说实话像这样悲惨的孩童在帝国境内成千上万,只是这个不知怎么就出了名。
鲁道夫主教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四处流浪的汉斯聆听美因河谷的人们谈论上帝和世界,谈论他们生活的困境,甚至谈论着胡斯的异端邪说。
很遗憾,自从胡斯派叛军入侵法兰克尼亚以来,我的法警们从来没能根除胡斯派异端思想,也没能遏制其传播。”
尽管帝国已经过了谈胡斯色变的年月,但再次听闻这个教派的消息,拉斯洛还是有些感慨。
他在波西米亚也没能把胡斯派铲除,时至今日波西米亚兄弟会仍然以波兰为根据地传播胡斯的思想。
哪怕胡斯已经死了六十年,整个欧洲的农民还是会谈论他,甚至怀念他。
“所以,这个汉斯成了一个胡斯派异端?”
“我觉得是这样的。他原本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却在四旬斋期的头一天决定干一件大事。
他去了尼科拉豪森,在那里向农民们布道,不到两周的时间里他以自称的灵感和异端理念吸引了周边地区无数的朝圣者。
人们相信他真的目睹了圣母的显灵,现在已经有超过三万农民聚集在了尼科拉豪森,我恳请您派遣帝国军队帮助我驱散这些危险的农民,逮捕汉斯并以异端的罪名将他处以火刑!”
“多少?三万人?”
哪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拉斯洛也不由得感到震惊。
与他反应类似的还有站在一旁的美因茨大主教贝特霍尔德。
至于鲁道夫和菲利普这两位主教,他们对此已经麻木了,对农民起义的恐惧盖过了一切,以至于他们为寻求保护不得不在帝国内战中彻底加入皇帝一方。
“三万,只多不少,陛下,图林根、莱茵兰、巴伐利亚和施瓦本的农民也来了不少。”菲利普主教补充道。
在一阵沉默过后,拉斯洛开口问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鲁道夫主教小心地掏出一张纸,那是他的间谍为他带回来的布道内容。
这些内容都是经过筛选的,为的是能够博取皇帝的同情。
“他是这么说的,如果皇帝要向诸侯、伯爵、骑士和仆人征收宗教和世俗的通行费和税款,而这些税款却又要由普通百姓来承担——唉,你们这群可怜的家伙。
接下来一句是,就像皇帝是个恶棍一样,教皇也不是个好东西。
后面还有,神职人员拥有许多俸禄,这不应该,他们应该被殴打和处死,犹太人的境况需要改善,然后是学者和工匠。
比如水里的鱼、田野里的猎物和森林里的木材,这些公共财产应该让所有人使用,而不是被领主霸占。
最后是,如果皇帝能够拥有和普通人一样多的东西,那么每个人都会过的足够好,这种情况必然会实现。”
“好了,停!”
拉斯洛别过脸去,以手抚额,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个汉斯,毫无疑问是个胡斯派信徒,而且还是个激进派,属于那种能说会道的地图炮类型。
他不仅尖锐地指出了教会的腐败和改革的必要性,甚至指出了帝国改革的根本缺陷——它仅仅只是皇帝和诸侯之间的权力游戏,对帝国民众的生活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只有在奥地利,人们才能稍微感受到一些生活方面的改善,而其他地区的民众都是帝国政争的直接受害者。
有那么一瞬间,拉斯洛的良心也受到了拷问,但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
眼下帝国内战正处在关键阶段,拉斯洛不可能容许这样的不确定因素继续存在下去。
他很快就做出了决断。
“我们的协议达成了。”
“多谢您的支持,陛下。”
鲁道夫主教长舒了一口气,贝特霍尔德和菲利普也满意地点点头。
他们几位的确算是开明的高级神职人员,在皇帝的引导和劝说下也对一些教会机构进行了循序渐进的改革。
但是,碰上这样一个上来就喊“杀杀杀”的激进分子,恐怕没有一个教士能够面不改色——尤其当他在十几天里聚集了数万信众的情况下。
这场突如其来的插曲让拉斯洛原本轻松的心情变得极为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