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拉豪森,朝圣者营地。
以小教堂的圣母像为中心,数以万计的朝圣者聚拢于此。
哪怕是睡在又脏又臭的帐篷里,他们却丝毫不觉得困苦,心中充满了对得到救赎的渴望。
在营地中央的小教堂里,这些困苦的人们和一些受到感召的商人、下层贵族贡献了堆积成山的供品。
珠宝、衣物和各种手工制作的小饰品,还有发网、乐器和玩具之类的东西。
那些有价值的供品都被存放在小教堂内的箱子中,而那些不怎么值钱的就被堆放在教堂前的露天空地上,在经过象征性的赎罪仪式后悉数焚烧。
随着信众越聚越多,一个永久性的朝圣地已经显露出了雏形。
也不怪维尔茨堡主教和班贝格主教着急,就在维尔茨堡、美因茨和韦特海姆之间的一个乡下地方,居然在短短数周之内出现如此庞大且失控的农民集会。
尽管这样的朝圣活动看起来非常和平,但农民起义的阴影笼罩在附近所有帝国诸侯头顶。
本来即将成为皇帝与穆尔豪森同盟交锋的战场就足够倒霉催了,现在又成了农民起义的发源地,哪怕一向平和宽厚的舍伦贝格主教也忍不住在无人的时候低声咒骂。
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已经被上帝抛弃了,不过在坚定了“先知”汉斯是胡斯派异端的念头之后,他又感受到了莫大的责任。
危险的思想必须被摧毁,帝国绝不能再乱上加乱了。
然而,注意到尼科拉豪森变故的不仅只有几位亲近皇帝的诸侯,还有一直在等待机会的反对派。
来自韦廷家族的使者在皇帝正在考虑如何处置此事的时候便悄悄混入了朝圣的人群之中,并且一路来到了“先知”和他的追随者跟前。
在汉斯居住的阁楼里,使者见到了这位“先知”,一位协助他的专业传教士,六位同情他的帝国骑士和一位帮他传播“神迹”故事的隐修士。
“先生们,我代表萨克森选侯和图林根伯爵这两位大人前来,表达对你们的同情和支持。”
这位使者一上来就表明了自己友善的立场,立刻赢得了在场众人的好感。
哪怕再无知的人也不会没听说过萨克森选侯的名头——他被认为是整个帝国除皇帝以外最具权势的人,也有一部分人认为美因茨大主教的权势更在他之上。
总之,他不是帝国的二号人物就是三号人物。
这样一位大人物的同情让这些大多出身低微的人们感到受宠若惊。
不过,纯真的汉斯对于贵族和神职人员几乎是一视同仁地厌恶,他是唯一没有被这份善意所打动的人。
只见他撇过头,对站在身旁的帝国骑士昆茨小声问道:“我听说过这位富有的选侯,但我不觉得他会支持我们的事业,我无法信任他们。”
昆茨也对此心存疑虑,但还是劝说道:“那些神父们都说你是异端,如果他们抓住你就会把你当作异端烧死。
皇帝也会想办法对你采取行动,他的军队现在就驻扎在不远处的纽伦堡,也许选侯的同情能够增强我们抵抗的力量。
要是皇帝也奈何不了我们,那你所宣扬的那些理想将有可能化为现实。”
“真的?”
听到这话,汉斯也来了兴趣。
到目前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一腔热血,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么大的号召力和影响力,也不知道如果自己对此加以利用会产生多大的乱子。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个还未满十八岁的牧童而已。
但是,他对自己的这些理想是非常向往的,这源自于他从小经历的诸多苦楚。
“我想是这样的,我们的负担来自皇帝,如果皇帝屈服,情况一定会好转。”
昆茨眼神闪躲,却还是说出了这番话。
他的话中多少还是带着一些私怨的。
自从《帝国和平法令》颁布以来,许多骑士赖以维生的私战和绑架勒索已经行不通了。
仅仅依靠家族地产想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谈何容易?坐吃山空的结果是越发贫穷。
施瓦本和莱茵兰的骑士还算好的,他们起码偶尔还能找到活干,法兰克尼亚的骑士往往是被皇帝忽视的对象。
为了引起皇帝的注意,他们在法兰克尼亚南边的一些同僚们选择抢劫商队,截杀皇家信使,最终求锤得锤引发了法兰克尼亚战争,数十个作乱的骑士家族被一扫而空。
面对帝国,他们根本就没有反抗的能力,越来越多的骑士开始依附于周边的大诸侯,逐渐失去其自主地位。
在骑士区政策出台后,骑士们的地位的确得到了巩固和加强,但在经济上却没有任何改善。
如若不然,昆茨也不会带着儿子米歇尔来到这里。
虽然不能说全都是皇帝的错吧,但皇帝在其中绝对占主要责任。
和平对哈布斯堡家族有什么好处呢?他们是看不出来,反正他们的生活已经被帝国改革毁了。
受到昆茨带有私心的蛊惑,汉斯对眼前使者的态度总算好了一些。
“你说萨克森选侯要支持我,他能为我们提供什么帮助和贡献?”
“选侯可以提供军事和金钱上的帮助——我们的同盟目前已经集结了一支军队,正准备向南寻找皇帝的军队决战。
如果你能够说服你的信众们自行武装起来,在我们对抗皇帝的战争中提供帮助,选侯以自身名誉为担保承诺在胜利后取消帝国的一切苛捐杂税,并且免除所有参与战斗的义兵终身的税负。
如果你们需要,选侯可以先提供一批军械和钱财以帮助你们组织军队。”
“要...跟皇帝开战?”
汉斯有些发懵。
他还以为选侯所谓的支持就是提供一些捐赠和政治上的庇护,没想到居然是这样支持。
这些年的流浪生活中,汉斯得以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信息,不止是胡斯教派的信仰,也包括大量战争的消息。
皇帝,据说也是一位受到上帝眷顾的人,从来没有在战场上遭遇过失败。
他驱逐了异教徒,还镇压了胡斯派异端——汉斯本人对于胡斯的思想是相当认同的,并且多次征伐击败了帝国的绝大部分敌人。
这样的威名即使是对这些消息最漠不关心的农夫甚至流浪汉都有所耳闻。
当然,这也与皇帝热衷于在帝国巡行有关。
不过,即便如此,汉斯也没有露出丝毫怯意。
他既然敢把帝国民众身上沉重的负担归咎于皇帝和教皇,就表明他心底从来没有对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怀有太多敬仰和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