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罗德皮卡里的年轻人猛打了一把方向盘。
州警SUV的车头还钉在他后面,距离大概三十英尺,车顶的LED探照灯已经全开了,蓝红两色的警灯还没亮,但远光灯被换成了近光,显然对方已经锁定了他的车牌,正等着他停车。
年轻人在驾驶座上把左胳膊搭在车窗沿上,右手把着方向盘,想起了老本行动前的嘱咐。
“高调,但别把事情闹大。”
“如果看见警察,就让他追你一段,然后停下来,假装你刚看见他。”
“尽量拖延,别让他觉得你危险。”
“如果他要查货,就让他查。”
“如果他要问你话,你就跟他唠,跟他扯淡,能拖多久拖多久。”
“你是一个原住民,原住民在美国警察面前有天然保护伞,他不敢随便对你怎么样。”
所以他继续歪歪扭扭地开着,车速保持在三十迈上下,方向盘每隔几秒就打一个小角度,让车身在路上画出一道松松垮垮的S形。
州警SUV的警灯终于亮了。
蓝红色的光扫过来,透过索罗德的后挡风玻璃灌进驾驶舱,把年轻人后脑勺的影子投在仪表盘上。
然后是警笛。
短促的几声,意思是你给我靠边停。
年轻人没有立刻反应,他等了两秒,好像在思考这声音是什么,然后才开始减速,停到了路边。
接着,他把车窗全部摇了下来,双手放在了方向盘上,手指张开,掌心朝外。
这个动作是他从一个YouTube上芝加哥黑人拍的《如何在被警察拦停时不被打成筛子》的教学视频中学来的。
那个视频的播放量有三百多万,评论区第一就是“感谢兄弟,我活下来了”。
他把头慢慢转向窗外,眼睛眯起来,好像刚睡醒。
州警的巡逻SUV在他车尾大概十二英尺的地方停定,大灯依然开着,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
驾驶座车门打开。
一个穿深色制服的身影踏上了碎石路,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支大号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皮卡车厢,最后停在了驾驶座的车窗位置。
年轻人被光晃得眯起了眼,但手还是放在方向盘上。
那个州警走到离车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是个白人,大概三十四五岁,下巴上有一层刚冒出来的浅色胡渣,眉毛很粗,眼睛下面挂着两团发青的眼袋。
他的胸牌上写着“汤普森”,执法记录仪别在左肩章上,一闪一闪亮着绿色的小灯。
他把手电筒的光往下挪了一点。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停车。”汤普森的声音硬邦邦的。
年轻人眨了眨眼。
“因为我开车的样子让你心动了?”
“哈?”汤普森的嘴角抽了一下。
“……因为你刚才在路上画S,车速不稳,而且你从一条土路上冲出来的时候根本没减速。你有没有喝酒,或者吸了什么东西。”
“没喝酒。”
“吸了什么?”
“吸了点冷空气。”
汤普森把手电筒的光往下又移了半寸,直接打在年轻人的脸上。
年轻人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正常,没有充血,嘴巴闭着,嘴唇有点干。
看起来不像是刚抽了大麻的。
但他的精神状态在汤普森看来明显有问题。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汤普森说。
“在跟你说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给我闭嘴!”
汤普森把右手从枪套上放了下来,但仍然放在战术腰带附近。
“驾照。慢点拿!”
年轻人把手慢慢伸进牛仔裤右前口袋,掏出钱包,抽出驾照递过去。
汤普森接过来,借着手电筒的光快速扫了一眼。
驾照上的名字是菲利克斯·霍拉尼,年龄二十三,照片上的人确实是这个年轻人,只是比现在胖一点。
“你车里装的是什么。”汤普森把证件还给他。
“饮料。”
“什么饮料。”
“能量饮料。”
年轻人伸出右手,往副驾驶脚垫上捞了一把,捞上来一罐。
他把罐子举起来,上面印着荧光绿的闪电标志,品牌名称是一串大写字母,看起来像是某个从没听说过的杂牌。
“要喝吗?冰的。”
汤普森盯着那罐饮料。
“你大半夜开着一辆皮卡在县道上画S,就是为了运输能量饮料?”
“不是。”
“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说了你也不信。”
“说。”
“我在看星星,浪漫吗?”
“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
“今晚的星星很亮,你没发现吗。”
汤普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上被云遮住了一大半,只剩下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挂在云缝里,亮度一般。
他把视线挪回年轻人脸上。
“你是说你刚才在一边开车一边仰头看星星?”
“对。”
汤普森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今晚原本不该在这条路上的。
他的搭档约尔在大概九点三刻的时候接到了调度的紧急呼叫。
说是三十英里外的边境线附近有农场主报警,说林子里有枪声,怀疑是偷渡客或者走私车队在交火。
调度要求约尔立刻过去增援,因为那个区域只有一名县警在值班。
汤普森本来也想跟着去,但调度的回复很明确,辖区不能完全空置,自己要留下来做常规巡逻。
所以他就一个人开着SUV出来了。
结果还没赶到原定去检查非法伐木的那条伐木道入口,就被这个开皮卡的傻子截住了。
他本来以为这至少是一辆运毒车。
因为正常人不会在三排远光灯全开的情况下从一条路况不明的土路冲出来,然后在县道上画S。
但到目前为止,这个年轻人除了嘴碎、精神状态可疑、以及对自己的行车技术有着不切实际的自信之外,没有任何明显的违法行为。
除了那些能量饮料。
“下车。”汤普森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开车门的空间。
“好嘞。”年轻人推开车门跳下来,动作轻快,完全不像喝了酒或者吸了毒。
汤普森走回索罗德皮卡旁边,拉开货箱的防水帆布一角。
帆布下面是几个普通的硬纸板箱,用透明胶带封着。
饮料都是些粗糙的杂牌,跟刚才年轻人手里举着的那罐一样,包装设计丑得像是用Word文档排版出来的。
他弯腰从一个纸箱的侧面撕开了一小块,把手伸进去掏了一下。
果然不对!
他摸到了半袋的大麻!
里面肯定有更多的货!
然后汤普森继续往箱子里面掏,后面反倒是和他的预期完全不同了。
除了放在最上面的半袋大麻,他往下摸到的全是冰凉的铝罐。
他掏了三罐出来,每一罐都是同一个品牌,同一个口味。
汤普森皱了皱眉,搬下了最外面的几个纸箱,发现后面还有东西。
又是几个纸箱,然后是几排超市常见的塑料筐,里面装满了罐装咖啡、红牛,各种饮料混在一起。
再往后是两箱罐装可乐,一箱雪碧,还有一排矿泉水。
除了最外面的一个纸箱里压着半袋大麻,其他的居然真的都是能量饮料?
汤普森伸手把那袋大麻用指尖捻出来,又用手电照了照。
四五个芽,干得掉渣,闻起来像放了几年的旧草,估计在街头上连二十块钱都卖不出去。
他把大麻袋扔回纸箱里,关上货箱挡板走回了车头前面。
“怎么样。”
“你货箱里有半袋大麻。”
“哦那个啊,忘了扔了,放了好久。”
“你知道这是违法的吧。”
“知道。”
“然后你也没扔。”
“忘记扔了。”
年轻人的表情很真诚,或者说,他正在努力让脸部肌肉拼出一个看起来像真诚的表情。
“那个真的不是我买的,是我一个朋友留在我车上的,我本来想找个地方扔掉,但是你知道,回收大麻好像有专门的规定,不能随便扔进普通垃圾桶。”
汤普森盯着他。
“所以你留着它是为了环保。”
“对。环保。”
“……”
汤普森把手电筒关了,挂在战术腰带上,然后抬起右手揉了一下眼皮。
自己的车到现在还没有到达指定的巡逻区域,如果他再不赶到,调度那边有可能催他,或者更糟,县警把巡逻的事抢过去然后向州警总部告他一状。
他不想在这继续耗下去了。
“菲利克斯,你车上的大麻,按分量够不上重罪,但可以算轻罪。”
“如果我现在逮捕你,你得在拘留室蹲一晚上,明天早上保释,然后上庭,罚款,社区服务,外加记录。”
“这套流程你熟悉吗。”
“不太熟悉。”
“我熟悉。因为每个季度我都要替像你这样被抓进来的蠢货填至少二十份报告。”
“每一份都要写清楚你放在车里的每一样东西是什么、多重、谁买的、买了多久、从哪买的、为什么放在那。”
汤普森停顿了一下。
“而且你是原住民。”
“光是逮捕和盘查程序,我就要额外多填三张表,写明我没有用种族歧视的语言骂你,没有对你使用过度的武力,没有把你的正当权利在抓捕过程中忽略掉。”
“你觉得我想写这些吗?”
“听起来你不想写。”
“这是你说的,我什么都没说。”
年轻人眨了眨眼。
“所以你今晚不打算抓我了吗?”
“今天晚上我有更他妈紧急的事情要去处理,我没有时间为了半袋枯草填十五页纸。”
汤普森用手指了指年轻人的鼻子。
“你现在就把那袋草从后车厢拿出来,扔到一边。”
“然后你掉头开回你来的地方,别再让我看见你。”
“下次再让我碰上,准没有你好果子吃。”
年轻人站在原地没动,他的两只手还插在牛仔夹克的口袋里,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
“但地上不能乱扔大麻。”
“……什么?”
“你刚才让我把大麻拿出来放在地上,但是这里没有垃圾桶。”
“如果我放在地上,就会变成非法倾倒垃圾。”
“你今天教唆我犯罪,明天保护森林的人可能会找我麻烦。”
汤普森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深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把眼睛睁开。
“那你留在车上。”
“留在车上你又说我运输毒品。”
“那就扔掉。”
“扔掉你又说我污染环境。”
“菲利克斯。”
“嗯。”
“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理解一下人类的语言,然后坐到你的皮卡里,发动引擎,掉头,滚蛋,回你来的地方去。”
菲利克斯根本没有理会汤普森。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出来看星星吗?”
“什么?”
“因为我前女友和我分手了,她说要打断我的腿。”
汤普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死皮赖脸的家伙,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想拔出电击枪给他来一下的冲动。
“菲利克斯,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
“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但我现在非常真诚地,发自肺腑地,求求你,你能不能行行好,开着你那个破皮卡,离开我的视线,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所以你不抓我。”
“不抓。”
“也不给我开罚单。”
“不给。”
“也不扣我车。”
“不扣。”
“那你刚才拦我的意义是什么。”
汤普森看着这个年轻人,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我不知道。”他说。
“你是一个州警,拦了一辆车,然后你决定什么都不做?”
“所以?”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是个好人,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汤普森站在原地,整个人像一块被风吹了二十年的路牌。
“……我他妈求你了,你能不能滚。”他说。
“能,但走之前我还是有点想被你查一下。”
汤普森把执法记录仪从肩章上拔下来,关了。
他不是怕录到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只是担心这段录音被调度室存档的时候,他的值班督导在看到回放时会打电话问他:
“汤普森,你为什么和一个开皮卡的纳瓦霍同性恋谈了这么久?”
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要多管闲事理会这个神经病。
“菲利克斯。”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今晚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我感觉你不是正常送货,更不是来看星星的。”
“为什么。”
“因为正常人不会在被警察拦下来之后要求加联系方式。”
“那万一我是想追你呢?”
汤普森彻底说不出话了。
同一时间,距离县道岔路口往北大约八英里,森林边缘的一座废弃伐木场。
路面从沥青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的硬土。
两侧的树越来越密。
冷杉和铁杉的枝条在夜风中互相摩擦,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声音。
这条路已经很久没有养护了。
一辆中型冷链卡车正沿着这条被遗弃的伐木道缓慢爬坡。
车头只开着近光灯,两束光柱扫过前方的路面,照亮了龟裂的泥土和从裂缝里长出来的干枯野草。
整辆车在行驶中几乎是沉默的,只有柴油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压过碎石时的摩擦声。
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
主驾驶座上的人把着方向盘,工装夹克的拉链拉开了,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防刮布战术衬衫,左胸口袋鼓着,塞着那本从里昂手里接过来的笔记本。
他就是之前在报废厂接过里昂笔记本的那个人,手套上的那块磨痕也还在。
副驾驶座上的人正在用一台手持GPS设备比对地形图,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
“前面那个弯拐过去就是伐木场了。”副驾驶说。
主驾驶没说话,只是把车速降到了每小时十五英里。
卡车拐过一个被树根拱起来的路段,前方突然开阔了。
废弃伐木场的轮廓在车灯照射下缓缓展开。
混凝土基座还在,上面的重型锯木设备早就拆光了,只剩几根锈穿了的工字钢柱子斜插在地里。
靠近森林边缘停着一排腐烂的木板房,房顶塌了一半,窗户洞里堆满了落叶和动物的粪便。
伐木场最深处,紧挨着森林入口的那块空地上,停着一辆哑光深灰色的全地形越野车。
越野车熄着火,车顶上绑着防水帆布袋和备胎,底盘加高了,四只全地形轮胎的胎纹里嵌满了泥巴。
一个东方面孔的男人站在越野车旁边,穿着深色防风夹克和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登山靴。
他把夹克的帽子翻起来戴着,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边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冷链卡车在离越野车大概十英尺的地方缓缓停定。
主驾驶拉上手刹,解开安全带,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那本笔记本。
“你留下看着车,我把人和东西交过去。”他对副驾驶说。
副驾驶点点头,把手持GPS关掉,塞进手套箱。
主驾驶推开车门跳下车。
冷风裹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扑过来,他把拉链重新拉上,走到货厢右侧的侧拉门旁边。
越野车旁边的那个男人迎了上来,从嘴里拿下那支没点的烟,用两根手指夹着。
“人怎么样。”
“腿伤了,精神状态不算太好。”主驾驶拉开侧门。
“那我去给他做一下心理建设工作吧。”迎上来的男人说。
车厢里面被临时加装的隔板分出了一部分空间,分出的那部分空间靠墙放了一张简易折叠担架,担架上垫着两层防潮垫和一条军绿色睡袋。
克里斯托弗半靠在担架上,那条缠着纱布的伤腿被一根尼龙绑带固定在了车厢的内壁上,防止行驶中因为震动受伤。
他的眼睛在侧门打开的瞬间眯了一下,然后盯着外面的黑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克里斯托弗先生。”
越野车旁边的男人把烟塞回口袋里,蹲在侧门的门槛上,视线和老头平齐。
“我是下一段路的负责人,您可以叫我老李。后面这段路,我陪您走。”
“你跟我们之间隔了好几层外围人员。”老李说,把语调放得很缓,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前面那些接你的人,传话的人,可能只知道该把你往哪送,但不一定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他们不需要知道。”
“但我不一样。我把你送到那边之前要对你的状态全程负责,所以知道你的一些来历。”
克里斯托弗把视线从黑暗里收回来,落在这个自称老李的男人脸上。
防风夹克的帽子还扣在他的头上,但近看能认出他的脸。
四十岁上下,脸上没什么肉,皮肤粗糙。
他的英语很熟练,带着一点说不清哪里的口音,语法正确,但一听就知道是后天学出来的。
“我们还要走多久。”克里斯托弗的声音干涩。
“从现在开始,大约两个小时。”老李说。
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冷链卡车的主驾驶。
“您的笔记本接下来由我保管。”
“您的转移,由我和另外两个外面的人接应。”
“下一辆车直接出森林,出森林后您还需要再换最后一辆车。”
主驾驶把笔记本交到老李手里。
老李接过来,当着克里斯托弗的面翻开,用手电筒照了几页,确认内容完整,然后把它塞进了自己防风夹克的防水内袋里,拉上了拉链。
“您可能会觉得这两个小时很漫长。”
老李转向克里斯托弗,没有什么激昂的口气,只是叙述。
“但在这两个小时里,方圆三十英里之内,不会有任何执法机构能拦住我们。”
“你们的州警,你们的县警,还有边境巡逻队,他们现在都在忙着处理别的事。”
克里斯托弗盯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李把一个手电筒夹在腋下,开始解开克里斯托弗左腿上的绑带,他的手指动作很快。
“有人替我们开枪,有人在路上开车拦住他们,有人在森林里点篝火把他们引到错误的方向。”
他顿了顿。
“今晚从九点开始,这条边境线上至少同时发生了四起不同的事。”
“枪声报警、车队穿越、走私信号、盗伐木材的无线电干扰。”
“每一个似乎都像真的,拉响警报的人全都有自己的证据。”
“但是他们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所以只能把巡逻车辆拆开往所有方向赶。”
“等他们追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
“这些人都是你们的人?”
“不是。”
老李摇了摇头,“严格来说,我们不认识他们。”
“我们只是通过一个中间人出了一笔钱,有的人接到的信息是'晚上去某某加油站撞一下水泥桩',有的人接到的要求是在某条土路随便放几枪,有的人被告知今晚必须高调驾驶,被抓了我们管保释。”
“他们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的活干完就能拿钱。他们对我们的了解越少,对他们来说也就越安全。”
老李把最后一根绑带解开了,伸手拦住冷链卡车主驾驶递过来的轮椅,让他直接把轮椅推到了车门边上。
“您信不过我没关系。我不是什么科学家,也不懂您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些配比和参数。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把手从担架上轻轻拿开,看着克里斯托弗。
“您被辉瑞他们搞出门的时候,你的前任上司大概以为你会在几星期内出现在哪条高速公路下面的窝棚里,然后被郊狼吃干净。”
“他们有的是处理人的经验,律师团的任务就是确保被他们弄下去的人没机会翻身。”
克里斯托弗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他眼睛里的某种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脖子上的青筋轻轻跳动了一下。
老李捕捉到了这一下的跳动。
他蹲得更低了一点。
“等您到了那个地方,您有的是时间,有的是人手,有的是他们想烧都烧不掉的东西。”
“您在美国的经历能就这样认了?”
克里斯托弗的眼眶有点红,但那层红色后面是干的,没有眼泪。
他的嘴唇颤了两下,然后咬牙切齿地用手撑在担架的边缘,把上半身挺了起来。
“扶我过去。”他说。
老李跟冷链卡车的主驾驶交换了一个眼神。
主驾驶过来搭住了克里斯托弗的另一只胳膊,两人把他从担架上扶到轮椅里,推着轮椅往越野车走去。
越野车的后门已经打开了。
后排座椅被整体放平,上面铺了跟冷链车厢里一模一样的防潮垫和睡袋,能看出整套流程都是提前计划好的。
车上坐着两个穿着便装的男子,应该就是负责协助老李的基层特工。
克里斯托弗被扶进后排,躺下,那条伤腿被老李重新用绑带固定在车门旁边的扶手杆上。
老李关上后门,把轮椅折叠起来扔进越野车的后备箱,然后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
他从防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了一张小尺寸的防水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画了至少十几条颜色不同的细线,有些是铅笔画的,有些是墨水笔画的,有些位置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标注了经纬度、海拔和时间窗。
老李发动引擎的时候克里斯托弗又开口了。
“你们是怎么敲定的这条路线安全。”他说。
“这段路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静默通道,我们的人早就开始重新分段侦察了。”
“侦察的人不止一个,每个人负责的路线重叠一小段,互相交叉比对。”
“而且任何一个人看到的路线片段,单独拿出来都是个陷阱,其中有假的岔路、假的停车点、假的接头标记,全是为了防倒戈。”
“就算有人出了问题,也只会暴露一小段路线,而且排查其中的错误信息也需要额外的资金和时间。”
“只有汇总信息的人才知道哪条情报是有意义的。”
老李启动了发动机。
全地形车发出闷响,车身微微震动。
“也就是说,这条路从头到尾,每个点都至少被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看过了,信息反复确认过。”
“你其实不用操心这些。”
“你只要知道一件事,你现在坐的这辆全地形车,走的就是交叉比对过之后最干净的那一段。”
“参与路线规划的人绝对不比你原来那个实验室的任何一个项目组少。”
“辉瑞会把你当成一张废纸扔掉,我们是不会的。”
“您也别觉得这是不信任手下的人。”
老李一边倒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克里斯托弗。
“这是对您负责。”
越野车碾过硬土地面上的碎石,缓慢拐出伐木场,车头的LED探照灯切开森林边缘的黑暗。
前方三十英尺就是原始森林的入口。
冷杉和铁杉的树冠在头顶交错,枝条上挂着厚厚的松萝,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克里斯托弗躺在后排,盯着车顶上方的顶棚。
他的右手捏着睡袋的一角,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老李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回了前方,把油门踩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