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木场的轮廓在车尾消失。
森林深处,两条深深的车辙延伸出去,被黑暗一口吞没。
同一时间,菲利克斯还坐在路边,他的索罗德皮卡远光灯全开着,能量饮料罐在脚边滚了两罐。
汤普森站在他左侧大概六英尺的地方,手电筒早已挂回了腰上,整个人已经麻木了。
不是他没有试过强行离开,这个小子一看自己要走,甚至要跟自己上车,以至于现在他甚至萌生了要不要给这个小子加个联系方式以此把他哄走的想法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拖住的这段时间,刚好覆盖了冷链卡车从县道另一侧拐进土路、进入伐木场、完成最后换乘的全过程。
州警的调度室里,值班督导正在接另一通边境煤气泄漏的报警电话,也在安排人手去查。
今晚华盛顿州西北角的这一段边境地区,所有可能经过伐木场岔路口的巡逻力量都被分散了,有的在往南跑,有的停在加油站盘查抛锚的皮卡,有的正在牧场里搜索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载着克里斯托弗的全地形越野车没有任何阻碍的驶入了森林。
……
凌晨零点刚过十七分钟。
加拿大,温哥华。
东方驻加拿大领事馆的办公主楼三层,有一间窗户朝南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不是天花板的顶灯,只有桌上那盏老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在烧,钨丝透过灯罩边缘洒出一圈昏黄。
推门进去,屋内有一张旧木桌,两把折叠椅,一台无线电接收器,一部红色座机,一张铺开的北美大比例尺地形图,图上从西雅图到温哥华画了一条弯折的铅笔线,线上标注了几个时间点。
窗玻璃上映着一个坐在桌后的男人轮廓,一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搁在话机旁边。
他快五十了,穿着深蓝色的行政夹克,夹克没系扣子,里面是件灰色的鸡心领羊毛衫。
头发乌黑的同时理得很短,脸上的皱纹主要集中在眼角和眉间,嘴唇因为熬夜有些发干。
他把手里的那个红星搪瓷杯搁在桌上。
茶水已经凉了,杯里的茶叶被泡得发黑,一片片沉在杯底。
他是驻温哥华总领馆的安保领事,姓程,领事馆里的人私下叫他老程,明面上叫他程主任,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也是西海岸情报网的最高负责人之一。
旁边还有个黄皮文件夹,内页折了一角,里面夹着几张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墨迹已经干了。
“程主任。”
坐在对面长沙发上的另一个男人开口了。
他年轻得多,三十出头,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膝盖上搁着一台打开了的笔记本电脑。
他叫赵延,今天晚上担任联络和后勤协调。
程志远没应声,视线落在桌面那台话机上。
“刚才发来的讯息你看过了?”
他指的是内部加密频道上在一个多小时前,从边境方向传回来的两条短讯,经过解密后显示出的原有含义。
第一条:“包裹已入林,预计一小时半内抵达A点,状态良好。老李。”
第二条:“干扰完全生效,执法力量已分散,无追兵风险。”
赵延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过来,让程志远能看到上面的坐标点。
那个光点正在缓慢移动,已经跨越了美加边境,系统默认的颜色是暗绿色。
“越野车抵达之后还得再换一道。”程志远说。
“对,在温哥华郊区换车,二号组会用领事馆那辆挂了外交牌照的灰色别克把他接进来的。”
“越野车不需要进城,直接从另一条路往素里方向走,不会来领事馆。”
“老李呢。”
“他得跟着越野车一起走。他明天下午还有其他任务,得准备返回美国。”
“所以说他们快到了,人抵达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赵延问。
程志远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冷茶,把杯底放回桌面。“先让他睡一觉。”
“就睡觉?”
“不到两个小时的觉。”
“算上洗漱、换药、吃顿热的,更短。”
“他到的时候已经在越野车里颠快两个小时了,还没算之前的运输过程,腿还是伤着的。”
“五十多岁的人,说老不老,但也比不过年轻人,不睡一觉直接上飞机,未免太折腾。”
“我们的医务室已经备好了单人病房,你看一下表,等他到了,两个小时之内你能让他完全清醒再吃上一顿便餐就算安置的可以了。”
“因为空军那边今天凌晨四点半,飞机就要从温哥华国际机场起飞了,清晨之前车队必须出发,他只能睡这几十分钟。”
赵延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一份领事馆内部的通知草稿。
“说到清晨,人事安排前几天刚刚接到任务之后就已经敲定了。”
“内部说法是正常的人员调换,领事处总共八名离任外交人员及随行家属,外加一批领事馆文书,清晨要离境回国,回到BJ。”
“车辆归档、外交邮袋备案、装备物资清单,全做成了标准文件。”
“加拿大外交部礼宾司那边不会有问题。”
程志远微微点了一下头。
“八个人里有几个是真人?”
“六个是真人,领事馆本季度确实有这么多离任和轮换。”
“另外两个其中一个是克里斯托弗。”
“他的身份伪造成二秘刘晓东,一个五十七岁的老教授,照片和履历早就已经把他加进去了。”
“另一个是负责护送他的特工。”
“其他物证呢。”
“笔记本接下来准备由二号组的外交信使携带回国。”
“依规定,外交信件拥有豁免权,加方无权检视。”
程主任又点了点头。“国内那边确认了没有。”
副手赵延把平板切到另外一个页面。“确认了。昨天下午总部赵主任亲自签发的。”
“他说什么?”
“原话,不惜一切代价保人过境,优先走外交豁免,尽量避免走一般民用航线。”
副手把屏幕转回来,往下翻了一页。
“赵主任还加了一句,克里斯托弗手里的那本笔记本关乎重要的专利壁垒,这个笔记的原稿在申请专利上是有意义的,不是拿到图片信息就可以了。”
“所以不能弄丢,人必须保,东西也必须同步带走。”
程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的一条铝片拨开一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领事馆内院很暗,只有围墙根下亮着几盏防爆地灯,停车场是空的。
“小赵,从美国本土到我们这边这一路,确实没办法绕开陆地边境,所以调动了森林路线。”
“但是从加拿大到国内,为什么一开始就完全否决了走民用航空的选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副手赵延把电脑搁在膝上,稍微抻了抻手指,同时回忆着那些他已经看了一周的方案细节,语气明显放缓了一些。
“如果用假护照走民用航线,首先得从加拿大的任意一个大机场出发,比如多伦多皮尔逊,或者蒙特利尔特鲁多。”
“按目前我们掌握的加方边检流程,所有持外国护照出境的旅客在登机前会被加拿大边境服务局抽查,抽查率大概百分之四到六,看着不高,但针对某些特定年龄和族裔,实际抽中率要高得多。”
“克里斯托弗五十多岁,白人,腿伤,不能自己走路,过安检要坐轮椅。”
“轮椅旅客在民用机场有单独的安全检查流程,必须从他身上移除所有金属物件,然后他会经过额外的手检,行李也得全部过手持探测。”
“海关系统是联网的。”
“美洲到东亚航线,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柜台在值机时就会自动通过PNR广播把乘客信息推送到美国的各个相关部门。”
“他有商务舱,有护照,所以他会进入航空公司的常规旅客数据库,会留下航段记录,值机员扫他登机牌的那一刻,系统就会自动上报。”
“就算有我们的完美假护照,他本人也已经年过半百了,又是一个从来没有用假身份旅行过的人。”
“一旦让他面对足够刁钻的盘查询问,比如问他最近住的酒店,他不一定每次都能回答正确。”
“如果辉瑞已经通过美国渠道把克里斯托弗的名字挂在了某个观察名单上,这种可能性确实有,尽管我们没有证据。”
“假如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况,那么他在刷护照的时候,系统会自动发警报。”
“而且,他最危险的地方不是身份曝光的问题,是他的情绪。”程志远把话接过来,走到桌边拿起搪瓷杯又放下了,手指点在桌面上。
“他的档案你看过没有。”
赵延说,高层那边给过来的几行东西他读过了,具体细节不清楚,只知道被美国企业构陷,弄成了破产状态。
“五十多岁,从一个业内有盛名的科学家变成被郊狼咬腿的废墟住户。”
“你知道这对一个高知意味着什么吗?”
程志远的语气没有加重,但咬字很准。
“这意味着他的精神自我已经碎了。”
“平常状态看着还行,因为我们的人一直在接他、在哄他、给他承诺。”
“但如果他一个人在温哥华国际机场,面对加拿大边境服务局的盘查,只要那个海关多问一句,他就可能僵住,手心出汗,眼神躲闪,然后被请到隔壁小黑屋。”
“只要五分钟,他情绪就可能崩。”
程志远坐回椅子上。
“再者,一般民用航班的乘客名单在起飞前一小时才会确认,还要发回出发地机场边检做最后核对。”
“加拿大方面在这段时间内随时可以下令阻止乘客登机,甚至逮捕。”
“我们没有任何法律手段可以阻止加方这么做。”
副手停了一下。
“这还只是第一步,登机前的事。”
“第二步,飞机本身。”
“民用航班飞行途中如果有目的国或中转国的政府要求迫降,机长必须遵守国际民航公约。”
“假如美国人查到了他的假护照,用反恐或跨国犯罪的名义要求加拿大空管迫降,机长没有权力拒绝。”
“飞机一落地,人就得被带走。”
“这些东西在民航系统里全都绕不过去,因为民用航班的所有记录都是对外的、共享的、可被查询的。”
“所以国内给出来的底线很清楚,尽量避免让他在任何公共海关窗口单独应对盘查。”
“我们为了这个行动已经付出了太多,不能把整个行动最后上飞机的成败押在一个五十多岁中年人的情绪控制上。”
赵延把草稿关掉,打开另一份加密文件。
“所以我们用经过特种改装、由军方背景机组驾驶的民航涂装专机,走外交豁免。”
“对。”
程主任长出了一口气。“首都渥太华大使馆那边协调得怎么样了?”
“大使馆的大使亲自去加方外交部交涉的。”
“空军的一架波音747,今夜会以‘集中轮换全加外交人员’的名义,在接上一些渥太华大使馆轮换人员后从渥太华起飞。”
“按照飞行计划,它会在凌晨四点半降落在温哥华国际机场,名义上是加油,顺便接上我们温哥华领事馆报备的八名离任人员,然后直接飞越太平洋回国。”
“这就是外交豁免的途径。”程主任敲了敲桌子。
“只要克里斯托弗双脚踏进我们领事馆的院门,这里就是东方领土。”
“任何加拿大执法机构没有领事馆公使的书面许可不得进入,加拿大警察没有搜查我们的权限,不是理论上没有,是零权限。”
“之后,凌晨四点的外交车队。”
“两辆黑色轿车,车头插着国旗,根据《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外交人员享有刑事、民事、行政管辖豁免。”
“加拿大任何一级执法单位都不能拦停、搜查或扣押悬挂外交牌照的车辆。”
“车队从领事馆出发,沿预定路线直接开进温哥华国际机场货运区附属的军事空港入口。”
“到这一步,普通法就已经失效了。”
“那里停着的是一架东方空军的波音747,涂装、呼号、登记国全部对得上。”
“再然后飞机本身。”
“那架飞机注册在民航局的名下,但实际上由空军负责日常维护和飞行任务,具有主权豁免。”
“根据国际惯例,加拿大海关无权登上一架属于另一个主权国家的飞机进行搜查。”
“不是说他们可以搜查但选择不搜,是他们没有这个权力。”
“飞机里装什么人、装什么东西,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离境的时候,加方空管只能核对飞行计划的完整性,无权阻止登机。”
“飞机一起飞,万无一失。”
“别说是加拿大的警察,就算是美国人亲自来了,他们也什么都不敢做。”
“除非他们想要和我们撕破脸皮,他们自己在我们境内起飞的飞机也想要被我们以牙还牙,一起检查检查。”
程志远看着赵延,停了片刻。
“这就是整套流程。”
“假护照是把风险全部押在运气和当事人的演技上,外交豁免是把风险全部由系统本身扛住。”
“我们的国家机器是集体构成的,永远是比单独的一个人靠谱的。”
就在此刻,赵延的电脑响起了信息接收音。
程主任站起来又看了看窗户边,一辆挂着外交牌照的灰色别克正缓慢拐进领事馆的侧门,车灯扫过墙上的监控镜头,然后熄灭了。
“二号组的车已经进院。”他说。
副手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开,开始收拾起了桌上的地图和茶杯。
程主任把手指从窗帘上松开,转过身来。
桌上那部红色座机响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副手。
副手把电脑夹在腋下,拉开办公室的门,快步走向了走廊。
程主任拿起了听筒放在耳边。
“接他进来。”他说。
听筒里传来简短的回答,然后挂断了。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把杯底剩下的那口凉茶一口喝完,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副手已经在通知楼下的领事馆外勤组把克里斯托弗从侧门电梯直接送到医务室,不去大厅,不经过任何对外办公区域了。
程主任把搪瓷杯放在铁皮柜边上,拉了拉夹克的拉链,也走出了档案室。
……
三点多,加拿大温哥华领事馆的医务室。
克里斯托弗是被一只手轻轻推醒的。
不是冷冰冰的战术手套,推醒他的是一只温热的、掌心带着一点薄茧的手,隔着被子按了按他的胳膊,然后收了回去。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一整块白色的石膏板,边缘嵌着一圈细长的LED灯条,灯没全开,只亮了靠近门口的那几条,发出一种不刺眼的乳白色光。
这里已经不是加美边境的森林了。
没有冷杉的枝条在头顶晃,没有松萝在风里飘,也没有越野车底盘下面传来的碎石声。
房间不大,大概十平米出头。
靠墙摆了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关了的小台灯和一个空了的玻璃杯。
门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方镜,镜子下面是洗手池,池边搭着一条叠成四方块的白色毛巾。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洗衣液香味。
“克里斯托弗教授。”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他偏过头。
床边的女人大概三十出头,身高一米六五上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粗针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腕以上两寸,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直筒长裤,脚上蹬着一双平底帆布鞋。
她的头发刚过肩膀,发尾微微内扣,颜色是亚洲人那种很深很深的黑。
她的脸不算特别漂亮的那种,但眉眼之间的弧度很柔和,鼻梁不高,嘴唇偏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一点点,像是那种你在大街上问路会下意识选她开口的长相。
她手里拿着一条冒着热气的湿毛巾。
“该起来了。”
克里斯托弗的喉咙动了一下,刚刚睡醒以至于他的状态有些模糊,他眯着眼盯着这个女人看了好几秒,然后用力眨了一下眼皮,突然想起来了。
自己从老李的越野车上转移到别克车上后,她是昨晚在那个车里坐他旁边的女人。
大概是深夜零点多的时候。
越野车最后停在了温哥华郊外某个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老李从前座回过头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完全听清,只记得自己被两个人从后排扶了下来,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伤腿被拉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辆车。
一辆挂了外交牌照的深灰色别克商务车停在了道路尽头的水泥空地上,前车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顶灯。
他先是被扶上了车的后排,然后车门关上了,车窗外面一片漆黑。
接着另一个开门的声音从车另外一边响起来,一个陌生女人坐到了他旁边,伸手把一条羊毛毯子铺开,盖在他膝盖上。
“克里斯托弗教授。”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叫他的,声音跟现在一样温和,像是认识他很久了,“接下来这段路由我照顾您。大概还要开半个多小时,您先睡一会儿吧。”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
他盯着这个陌生的亚洲女人,脑子里还在转老李在伐木场里说的那些话,方圆三十英里没有执法机构能拦住我们,有人替我们开枪,有人替我们拦车,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提前计划好的,包括现在这个坐在他旁边的年轻女人。
“你们到底是东方的什么组织?”他问,声音里的警觉还没完全退掉。
“我们是来接您回家的人。”她说。
“回家?我的家……”
“对,回家。您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先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然后她就没再说话了。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侧过头看看他的毯子有没有滑下来,其余时间都只是看着车窗外面的黑暗,好像这种深夜接人的活儿她干过很多次。
别克开进领事馆侧门的时候他已经快睡着了,只模糊地感觉到车拐了个弯,在一扇门前停住,然后又有人搬来了轮椅。他被人扶着坐上去,推进了电梯。
电梯里的灯光很亮,他眯着眼睛,看到那个女人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扶着轮椅的把手。
然后是一间贴了白瓷砖的小医务室。一张铁架床,干净的床单,叠好的病号服。
一个女人蹲下来,帮他把伤腿小心地抬上床,用两个枕头垫高了他的脚踝。
“这是领事馆的医务室,”她说,“您现在安全了。”
他问了一个问题。
他不记得自己具体问了什么,大概是你叫什么、你是谁的部下、你会不会走之类的。
他只记得那个女人笑了笑,帮他拧了一条热毛巾递给他擦脸,然后说:“我姓孙,您叫我小孙就行。您不用担心其他的,接下来的事情都有人安排。”
他想起来了。
“谢谢。”克里斯托弗说。
他从床上坐起来,接过小孙递过来的热毛巾,把它拿起来摊在脸上。
湿热的蒸汽一下子蒸透了整张脸的毛孔。
郊狼咬破帐篷那晚的风,伐木场外面刺骨的冷气,越野车里发动机的柴油味,所有这些还残留在皮肤表层的东西,都被这条毛巾一把抹掉了。
他擦完脸,把毛巾重新叠好。
“现在几点。”
“凌晨三点刚刚过一点。”小孙从床头柜下面拿出一个新的纸杯,拧开桌上的保温壶,把热水倒到七分满递给他。
“喝点水。飞机四点半起飞,在四点前我们就要上车准备出发了。”
克里斯托弗接过纸杯,水很烫,捧在手心里有点烫手掌。
他喝了一小口,热水顺着喉咙灌进胃里,整个胸腔都暖了起来。
小孙拉开门,从门外拎进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帆布包,放在床尾打开。
里面装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衫,一条灰色的休闲长裤,一件深棕色的灯芯绒夹克,一双棕色的软底皮鞋,都洗过,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肥皂味。
“这些都是昨晚准备的,尺码是从西雅图那边给过来的数据,应该合身。”
她把羊毛衫和长裤拿出来摊在床尾,又把灯芯绒夹克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把一双新袜子放在鞋子上面。
动作很熟练,像是那种在医院里干过护工的人。
“你先喝点水缓一下,然后洗漱换衣服,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餐厅准备了豆浆和包子,还有点咸菜,都是热的。”
克里斯托弗放下纸杯,盯着那套衣服看了几秒钟。
羊毛衫是那种很老派的款式,领口是小圆领,织得密实,没有商标,不是商场里能买到的东西。
“谁选的。”他说。
“您说衣服?”
“对。”
“是我挑的。”
小孙转过身来,把帆布包叠好放在门边上。
“给您挑的时候我想着,您现在的身份是一个退休的老教授,不能穿太新,也不能穿太差。穿太新像刚买的,容易让人怀疑;穿太差又会显得不尊重人。这种半新的款式最合适。”
她的语气很平常,好像这件事没什么奇怪的。
“老教授。”克里斯托弗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对。”
小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两张塑封的身份卡放在他床头。
“这张是您的临时使馆人员证件。您的官方身份是二秘刘晓东,五十七岁,准备退休的教授。”
她顿了顿。
“我的身份是您的女儿,所以在外面记得叫我小刘。”
克里斯托弗拿起那张证件看了看,上面印着他的照片。
他不记得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可能是西雅图那边交接之前有人查到了他以前的身份资料。
照片上的他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大概五岁,头发是灰白色的,没有现在这么稀疏,脸上的肉也多一点。
证件上的名字是“刘晓东”。
“刘晓东是谁。”
“他是实际上不存在的领事馆工作人员。”
“如果有人问起来,正常来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如果万一真有人问您为什么是白人,您就说您祖上有白人血脉,但是是在东方长大的,所以使用这种名字。”
克里斯托弗把证件放在床头,撑着床沿慢慢站了起来。
伤腿踩在地板上的时候疼了一下,但比昨天好多了。
纱布换过一次,昨晚他睡着的时候小孙叫了医务室的值班护士帮他重新消了毒,包扎得很紧,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一下一下跳动的节奏。
他走到洗手池前面,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相比还在实验室的时候老了很多。
颧骨突出来了,眼窝深了,下巴上冒出一层灰白的胡渣,左脸颊还有一道浅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头发是被汗水浸过的,乱糟糟地贴着额头。
但镜子里的人穿着的是一套干净的白色病号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袖子上没有一颗泥点子。
他盯着镜子看了大概十秒。
“孙小姐。”
“嗯。”
“我昨晚问越野车上的那个人,辉瑞会不会追到加拿大。”
“他怎么说。”
“他没说。他只是让我睡觉。”
克里斯托弗伸手拿起洗手池边上的一把一次性刮胡刀,撕开包装,旋开水龙头打湿了下巴。
刮胡的泡沫挤出来是白色的,柠檬味的。
“是姓李的那个吗?”小孙在身后说。
“什么?”
“昨晚穿越森林的时候你问的人,你说的是姓李的那个吗?”
“你认识他?”
“同一条线上的,我们是同事。”
克里斯托弗把刮胡刀贴在右侧脸颊上,从上往下刮了一道。
“我觉得你们不算完全的同事。”他说。
“你们每个人负责的东西都不一样。”
“接我的人,开车的人,带路的人,现在照顾我的人,你们每个人知道的事情都有缺口。”
“这是你们故意安排的。”
小孙靠在门框上,手上还在叠那块刚刚用完的毛巾,表情没变。
她把毛巾摊开又重新叠成方块,然后才开口。
“对,这是故意安排的。”
克里斯托弗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刮着胡子,从脸颊刮到下巴。
泡沫被刮掉的地方露出皮肉,比周围被风吹粗糙的皮肤嫩很多。
小孙看着镜子里这个老头刮胡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
“但这不妨碍我照顾您,这个事情不需要缺口。”
克里斯托弗手里的刮胡刀停在半空中。
他透过镜子看着这个大概三十出头的亚洲女人。
她手里还捏着那条毛巾,领口的那件米白色针织衫有一小截线头从袖口露出来,不是什么高级货,大概就是普通外贸店里几十块钱人民币一条的那种。
她看起来不像是他印象里的“情报人员”,更像是以前在辉瑞研发中心给医学部做临床协调的那几个年轻女同事。
话不多,做事麻利,永远比你自己更清楚你需要什么。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里昂·万斯。
想起了那个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在化工厂废墟里一脚踩碎郊狼颈椎的年轻人。
想起了那个年轻人蹲在他帐篷里,用止血带勒住他腿的同时,先翻了他的笔记本,再确认了他的人,然后把他扛上了车。
没有问他要什么,没有跟他谈条件,没有逼他签任何东西,在那之前就把他救了。
然后是亚历克斯,那个满嘴胡扯的胖子,说出的话能让任何一个正经生物学家气到吐血,但也是亚历克斯在他刚刚苏醒的时候尝试安抚他。
根据里昂的说法,托马斯医生最开始也是因为亚历克斯才被里昂知道的。
然后是老李。
“你们会让辉瑞后悔。”
然后是现在这个小孙。
“这不妨碍我照顾您。”
他把刮胡刀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干净,关掉了水。
“谢谢你。”他对着镜子说。
不是礼貌性的谢谢,他这一年说得最多的“谢谢”是对给他钱的路人说的。
这一次不是。
小孙从门后面拿起那件深蓝色羊毛衫,走过来递给他。
“您先换上。”
“餐厅在走廊尽头左拐第三间,豆浆已经凉过一点,现在正好喝。”
“包子是素馅的,考虑到您这段时间饮食不规律,今天早上也不能一下吃太油。”
她的语气跟刚才完全一样。
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政策,不是任务,也不是什么情绪价值提供。
她看着克里斯托弗刮胡子的时候,她突然想,如果自己爸六十岁的时候被人扔到森林里喂狼,会不会也有一个人给他递一条热毛巾。
但是这种事情在她的国家不可能发生才是。
所以她对克里斯托弗的照顾,既是国家教她的,也是她自己想做的。
克里斯托弗套上羊毛衫,拉下下摆,尺寸确实刚刚好。
他扶着墙走到床边坐下,开始穿那双新袜子。
手指在扣袜子边缘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他其实不冷,主要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一双完整的袜子了。
小孙帮他把外套从挂钩上取下来,搭在床边,然后把那两张身份卡装回信封里放进他外套的内袋。
“您吃完早餐之后我们直接去侧门,车队已经停好了。您的笔记本由信使携带,走的另外一条通道。我们尽量不让您操心,您只要告诉我您吃饱了就行。”
“然后呢。”
“然后就回家。”
克里斯托弗把皮鞋套上,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停了一拍,然后是那种老年人才有的,鼻子深深吸进一口气,再慢慢呼出来的呼吸。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