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不意味着他可以叫自己“士兵”。
“我不是士兵。”雷说。
“我只是在这儿干活儿的。”
他把右手抬起来,往胸口方向指了一下,“我已经没军籍了,陆军退伍,现在就是个打工的。”
麦克阿瑟安静了下来。
他看了看雷的脸,看了看雷那条微微拖后的左腿,然后视线往下移到工装的膝盖处,好像隔着布料在看那个旧伤。
“你当然不是士兵,你现在是军士。你维持队列,驱赶渗透人员,管理补给线,你对每一个靠近这条队列的陌生人保持战术警觉。”
“你的指挥官付你钱,但他给你钱之前,你已经是这副姿态了。”
雷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它们正握成半拳,虎口贴着裤缝。
他把手松开了。
“我不喜欢跟人玩打仗游戏。”
“没人在玩游戏,雷。”
老头重新看向他的脸。
“入伍时间。”
“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入伍的。”
雷皱了一下眉,但还是答了。
“一六年。第一步兵师,在伊拉克待了二十个月。”
“伤呢。”
“IED。路边炸弹,悍马车底炸了,左腿膝关节以下全碎了,打了三根钢钉。”
麦克阿瑟把双手背到身后,重新挺直了背。
“爆炸物处理单位还是步兵连?”
“步兵。”
“士兵。”麦克阿瑟又说了一遍。
“我没军籍。”雷说,语气开始多了一些烦躁。
麦克阿瑟盯着他又看了几秒,然后看着远处的餐车。
餐车窗口的蒸汽一直没停过,哈桑从寺庙侧门又端了一摞烙饼出来,递给守在窗口的孤儿。
排队的人群还在前进。
“指挥官让你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军籍还在。”
“我没有……”
“你认为你的指挥官为什么要收下你。”
“因为那天晚上他看中了我能打。”
“不对。”
“他不是看中你能打。能打的人到处都是,这条街上还有一个前拳击手,五个刚从郡监狱放出来的帮派打手,他们都能打。但你的指挥官选了你。”
“他选了一个在暗巷里为了保护一群陌生难民而站在枪口前面的瘸子,我记得当时有个疯癫颠的难民捅了一个小孩,你还在那边护着。”
“你那个时候还不是他的兵,他也只是个路过的人。他看中的不是你的战斗力……或许有一点吧,但是主要应该是你站在枪口前面的原因。”
雷盯着他。
“你当时在现场?”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我在视察战斗。”
麦克阿瑟扶着雷的肩膀。
“你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像那些把退伍兵当皮球踢的家伙,不像那些在你的退伍补助表格上盖章然后叫你去下一间办公室的人,他没有把你当耗材。”
“雷,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自己想站在这里。”
雷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来。
“他管饭和住,而且日薪一百。”
“我觉得军饷不是重点。”
“他看见过我。”
雷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麦克阿瑟。
他侧过身去,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看向了那间废弃洗衣店方向,尽管这个地方根本看不到洗衣店。
几天前的深夜,巷口的雨还没干透。
他蹲在那里,裤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按照那个Ray Fong的指示在那里等待。
然后Ray Fong出现了。
那个男人的眼神,在那条暗巷里只看他一眼的时候,雷就觉得对方不是在看一个底层耗材士兵,他把自己当一个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在看待。
他又想了一会儿。
“他问过我的经历,我说我曾经是士兵。”他最后平静地说。
“那你现在到底是不是士兵?。”
“……我觉得也可以是。”
“你这军衔可真廉价,不过,你碰上的这位,是个不错的指挥官。”麦克阿瑟说。
雷站在那里听完这句话,又多站了几秒。
那条流浪汉的队伍依旧在往前移,餐车里的羊汤味又浓了几分。
他把视线从洗衣店方向收了回来。
这个时候阿瑟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了。
“哦对,记得替我向指挥官汇报,我已经按照他的要求,三天没有跟人提仁川、巴丹和太平洋战争了,那些都是些过去的事情了,不提也罢。”
雷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便离开了,步子有点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
麦克阿瑟还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雷穿过排队的人群,绕到餐车侧面,在塑料凳上坐下来,塑料凳发出一声吱呀响。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自己那只有点跛的左腿。
“士兵。”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用手搓了一把脸。
退伍证还在他暂时住着的汽车旅馆里叠着。
退伍军人事务部拒绝赔付的那封信也在。
阿片类止痛药的处方早就过期了,戒断期的冷汗还在他的记忆里没干透,但是他没有去用路边散货男孩的廉价芬太尼应对。
“我怎么会去较这个真。”
他跟塑料凳旁边的空气说,“跟一个疯老头正经解释我是不是士兵,我又说了什么‘我可以是士兵’……他能听懂什么?”
他摇了摇头,从脚边拿起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麦克阿瑟还站在原地,他看着雷坐下的方向,然后把军大衣的领子拢了拢,回自己帐篷了。
……
迷幻猫夜店一楼,下午四点多。
舞池里的钢管还没拆,架子工-反光背心正蹲在钢管边上用扳手拧底座螺丝,拧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根从地板一直焊到天花板的镀铬钢管。
在卫衣男和这个钢管产生争执后,前几天自己也醉酒撞了上去,额头肿了三天才消,直到现在他的额头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
“我跟这根管子的私人恩怨还没完。”他对着钢管说。
“别跟管子说话了。”矮胖黑人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摊着本新登记簿,手里攥着圆珠笔。
登记簿上已经记了十几行物资条目:石膏板、木龙骨、电线、PVC水管、水泥、二手马桶。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数量和大致的金额折算,矮胖黑人写得一手漂亮的圆体字,这本事是他当年做二手车销售时在合同上练出来的。
“这他妈石膏板是谁搬过来的?”
螺丝刀男的声音从一楼舞池的西北角炸了出来,他蹲在一堆靠在墙边的石膏板前面,手指点着其中一块的边角。
“这块角上裂了!我说了多少遍,搬板材的时候不能斜着拖,下面要垫木方!”
“是我搬的。”
科尔从二楼楼梯口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你有意见可以上来当面跟我说。”
“我他妈这不是在跟你说吗!”
“你他妈那不是对着墙说的吗?”
螺丝刀男把石膏板往墙上一靠,仰头冲着二楼吼:
“我是让这堵墙做个见证,然后再他妈跟你说!你这脑子是不是被拳击台上那帮人打成了豆腐花?”
吧台前面,埃尔顿正抱着一整捆木龙骨从后门竖着进来。
木龙骨的一端撞到了门框,震下来一小片墙皮。
“小心点!”路易在后门外面喊,“那是门框,不是给你撞的!”
“门框太窄。”埃尔顿闷声说。
“门框不窄,是你扛的东西太长了!你是不是应该斜着进来?你甚至可以把龙骨横着进来,不应该竖着进来,连门框都要撞一下!”
埃尔顿把木龙骨放在舞池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看着路易。
“你刚才在外面为什么不说斜着进来?”
“我以为你知道要斜着进来!”
“我不知道。我是个砸墙的,我不懂怎么扛东西进门。”
“扛东西入门甚至不是砸墙的技能,是基本的生活技能,你今年多少岁了?”
“三十七。”
“三十七年,没学会怎么把长东西斜着搬进门?”
“没学会,因为以前都是拆门进来的。”
路易张了张嘴,埃尔顿已经转身继续卸货了。
正在这时,又是砰的一声。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了后门口,那里是帽子掉到地上了的贾维斯。
贾维斯的脚踢在了一个倒扣的铁皮垃圾桶上,人没倒,但帽子飞了。
路易瞬间转头:“妈的又怎么了。”
贾维斯捡起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地上堆满了你们卸的水泥,我哪里知道还有个桶在这里啊?我靠。这个桶之前离我大概三米远,谁顺手踢过来的?”
舞池另一头没人搭腔。
过了几秒,二楼的楼梯口伸出一颗脑袋,是拿着扫把的卫衣男。
他往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受伤,然后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老焊正蹲在舞池边缘,手里拿着一张从垃圾箱哲学家那里借来的半截铅笔,在地板上画着一张粗糙的施工平面图。
一楼画了食堂区、工具间、物资堆放区,二楼画了一堆床位、隔断和一个公共洗漱区。
图纸画得歪歪扭扭,但比例是对的。
“食堂的灶台,原来打算接在后厨的煤气管道上。”
老焊用铅笔敲了敲图纸,“但这个店的煤气已经被断了,不止是阀门关了,是整条管道都被市政贴了封条,外面那截铁管都锈了,这管子不能用。”
“所以呢?”反光背心从钢管边上站起来。
“所以,现在不是灶台位置的问题。”
“贾维斯的水泥搅拌机今天下午就能搭好,埃尔顿已经在拆二楼不需要的隔断了,路易下午开始抹一楼东墙的裂缝。”
老焊把铅笔往图纸上一搁。
“但是我们现在没法做饭。我让人把物资都搬进来了,我们有一整袋面粉、两桶食用油、一箱土豆、半扇羊肉,还有今天上午清真寺那边送来的剩烙饼,大概够吃两顿。”
“但是那个家伙。”
他指了指垃圾箱哲学家。
“他刚才跟我说,如果没有火,这些东西全是摆设。”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吧台旁边的一个角落。
垃圾箱哲学家正盘腿坐在一个翻倒的啤酒箱上,面前摊着一口铁锅、一把菜刀和几颗土豆。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起来已经彻底释然了。
“我是厨子。”
垃圾箱哲学家说,眼睛没有离开土豆,“我是在垃圾箱里从小住到大的人,我对生活的要求本来就很低。”
他举起一颗土豆。
“我可以在垃圾箱里用打火机烤土豆,我可以用捡来的易拉罐煮雨水,我甚至有一次用汽车引擎盖煎过鸡蛋。”
“但是老板把我从垃圾箱里挖出来,让我呆在这个地方,告诉我,让我在这里做饭。”
“然后我发现。”
他把土豆放回地上。
“没有煤气。没有电。连一根能点着火的火柴都没有。”
他抬起眼睛看着所有人。
“你们让我做饭,怎么做?用眼神把土豆瞪熟吗?我没有镭射眼。”
老焊把铅笔夹在耳朵上,“这个,等一下,先确认一个问题,那你的打火机呢?”
“我的打火机?你们不是说要开个社区吗?社区是正规的,正规场所不能用打火机烧菜!”
“打火机不是火?”
“打火机是火,但不适合烹饪,火力不足,调节不便,而且烧一顿饭要按五百次,上次他妈的把我大拇指都按熟了,靠这能成什么事儿。
“那你怎么不早说。”
路易转过头看厨子,“我们搬了一上午的水泥和石膏板,累成这个死样,包括在楼上打扫的人,待会儿饿了你拿什么喂我们?”
“我正在思考。”垃圾箱哲学家说。
“思考什么?”
“我在思考人类文明的本质。在钻木取火之前,我们的祖先是怎么吃饭的?”
“如果我们能回到那个原始的状态,或许我们可以生吃土豆。”
“土豆不应该生吃。”老焊说。
“对,所以我在思考土豆为什么不应该被生吃。”
“因为淀粉。”
“淀粉是人类文明的基石,为什么不能生吃?”
“因为需要糊化。”
“那为什么淀粉要糊化才能被消化。”
“我在回答你的问题,不是给你上食品工程的课,我也不是做这个的,我也管不了你的破灶,所以你他妈能不能不要再问我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了。”老焊眉头抽了一下。
“所以不是我放弃了做饭。”垃圾箱哲学家终于把目光从土豆上移开,“是文明放弃了我们。”
“你说什么?什么狗屁文明?”
埃尔顿从旁边过来,一脚把一个空漆桶踢到角落里,然后指着厨子。
“你他妈的别扯那些没用的,你就是想偷懒。”
“我没有偷懒,我在思考。”
“思考不能填饱肚子。”
“思考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你进步的代价是我的肚子在叫,中午就吃了两个烙饼。”埃尔顿拍了一下自己的肚皮。
“烙饼不是我做的。”
“但你负责做饭!”
“我没有说不做,我只是在等你们提供条件。”
“条件?我们来这里是拆墙的,不是来给你接煤气的!”
老焊站起来,正要说点什么,矮胖黑人从吧台后面把笔搁下来。
“插一句话。”
“闭嘴。”埃尔顿和厨子几乎同时转头。
“你们让我说一句。”
矮胖黑人把登记簿往前推了两页,指着昨天记下的条目。
“我们收到的物资主要是建筑材料。石膏板,螺丝,水泥,电钻,锯片,电线,PVC管。”
他顿了顿。
“整个物资清单上有好几卷电线,除此之外电磁炉也有,可是没写煤气罐。”
他把登记簿合上了。
“我们现在问题的核心是,我们有一大堆食物,一个厨子,一个厨房,但是没有热源。”
老焊慢慢地点了点头,“所以要找个热源。”
“找个热源。”
埃尔顿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手边上掰了两下。
“我去第四大道的加油站搞个煤气罐。”他站起来。
“不行。那个加油站在垃圾站旁边,上次贾维斯从那边过来的时候被一个瘾君子当成CIA特工拦了半个小时。”路易晃了一下手。
“而且我们的老板吩咐过不要主动出去惹麻烦吧,这当然不是怕事,但毕竟现在外面风头还没过,我们难道还要去外面找事情?”
“那就再让大T去烂尾楼拆点建材……”垃圾箱哲学家开口道。
“搬回来之后,要怎么做,烧木头?”矮胖黑人说。
“对,烧家具。”
老焊皱了皱眉。“那你准备在室内烧还是室外烧?我们在外面放火烧大件家具会有烟,肉眼能看到的浓烟,你信不信一会儿消防局就打电话给老板了……哦不对,是直接开消防车过来。”
“而且室内也不能烧。”老焊补了一句,“这个房子的排风系统早就废了,要是烧木头做饭,下面没有抽风,上面全是烟,二楼的人都得熏死,这种封闭空间里面烟散不出去所有人会在一小时之内昏迷。你们没听说过吗?”
“那怎么办?”
“得用电。”
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几秒。
“电?”埃尔顿看了看四周,“你觉得这个地方像是有电的样子吗?连墙上的开关都是假的,早就断电了。”
老焊没接话。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
昨天晚上他在店门外面抽烟的时候,迷幻猫后巷的出口有一盏市政路灯,是亮着的。
“等等。”老焊抬起一只手,示意所有人闭嘴,然后看着路易,“你干过多少年的泥瓦工。”
“十八年。”
“那你肯定见过市政路灯的电缆埋设深度,对吧。”
路易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脑袋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扭向了迷幻猫大门的方向。
阳光还在外面,路灯没亮。
所有人跟着他转头。
一秒后,埃尔顿从地上捡起了一把撬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