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车灯把里昂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鲍勃看到了更多，他能注意到里昂的裤腿湿透了，战术靴踩着积水，右手垂在身侧，手套上如果仔细看的话能注意有些血迹。
“我刚刚只是说里昂今天休息。”米勒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我可没说他在家。”
“那他妈！”
鲍勃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车厢，他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站了出去。
米勒从另一侧下车。
里昂看见鲍勃，眉毛动了一下，他倒是真的有点意外，原本认为鲍勃会再在医院躺上几个月。
“你复岗了。”里昂说。
“今天第一天。”
鲍勃绕过车头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里昂一眼，目光在他手套上的血迹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看起来像是被一辆垃圾车碾过，然后又爬出来了。”
“你这张嘴倒是一点没变。”
“躺了几个月，别的没练，就练这个。”
鲍勃走到里昂面前两步停住，手插在腰带上，这是个老巡警的习惯站姿，“你站路中间干什么？想搭顺风车？”
“听见警笛，过来看看。”
“唔。”鲍勃点了点头，视线越过里昂的肩膀，往迷幻猫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边的路灯不知道为什么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后巷里有人影在搬东西。
他收回视线，也不打算问什么。
里昂也没打算解释。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两秒，雨打在车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米勒从鲍勃身后走过来，对里昂点了一下头，里昂也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鲍勃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看见里昂的眼神了。
里昂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眼睛不对。
他自己在中弹后也这样过，躺在医院走廊的轮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出什么事了。”鲍勃说。
里昂看他一眼。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鲍勃把手指戳向里昂。
“你站在这，大半夜，身上有血，迷幻猫那边刚有人报警说听到爆炸声，我又不是瞎子……需要我帮忙吗？”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顿了一下。
“呃。”
他想起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里昂现在已经是ACU的组长了，直接上司是斯特林局长。
里昂的权限能调动特勤组、调用巡警、甚至直接跟FBI对接。
他鲍勃只是个刚复工的三级巡警，管着一个菜鸟搭档，他在局里的人脉顶多是知道丹佛斯中士的休假日程，或者能帮里昂从证物室借一盒子弹出来。
“算了。”鲍勃自嘲地摆了摆手，“你一个ACU组长，我能帮上你什么，我就是嘴快。”
“确实出事了。”里昂说。
鲍勃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先等我一下。”里昂掏出手机，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巡逻车的引擎盖边上。
他先打给了凯文·李。
拨号音响了几秒，然后转进了语音信箱。
凯文的语音提示是某个日文动画的片段采样，一个女声用日语念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最后以“哔”的一声结束。
里昂挂断，打给雷蒙德·加西亚。
这次响了六声，没人接，自动挂断。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加西亚那个官僚虽然平时一副“别给我找事”的态度，但里昂发的消息他都会回。
这大半夜不接电话，要么是睡死了，要么是手机设了免打扰。
第三个号码。
维多利亚·斯特林。
这次电话很快接通了，那边传来了一阵窸窣声，紧接着是斯特林的声音，明显是刚被吵醒，还处于懵逼状态：“几点了？”
“凌晨十二点多。”
“有事说。”
“米娅被血帮抓走了。”
“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阵子。
斯特林的呼吸声变了，从迷糊变成清醒只需要这一句话的时间。
“哪个血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马库斯死后剩下的残余，有个叫维克的带人去扣的，目标是逼我现身。”
“什么时候的事情，现在什么情况。”
“今晚有人突袭了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据点，佯攻。他们的主攻目标不在据点，是米娅。”
斯特林又沉默了一秒。
里昂能听见她在那边坐起来的声音，床单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咳嗽，清了清嗓子。
“这是个严重的丑闻。”她把声音压到近乎耳语的程度，“ACU文职被黑帮绑架了。”
“如果上了新闻，我们分局会被媒体撕成碎片，芬奇总局长会拿这件事当子弹打我的脑袋，你明白吗？”
“所以我要在天亮之前解决这事。”
“对面大概有多少人？”
“起码几十个，三十个起步吧。”
“……”斯特林那边一阵沉默。
“今天是ACU的休息日，你手下压根没人，你要怎么解决？你能解决？”
里昂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如果是平时，他可能会笑出来，但是今天他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里昂其实听出来了，斯特林问的不是“你能不能解决”，她想问的其实是“你能不能活下来把这件事解决”。
但她不会直接说。
她从来不会直接说。
“加西亚和凯文都不接我的电话。”里昂把情绪压回喉咙下面，声音恢复到之前的平稳。
“我需要一个现在还醒着、能进局里调视频的人，而且他得绝对保密，不能把这个事情捅出去，你也不希望这件事上新闻。”
“今天米娅没上班，我们得知道她是在哪个路口最后一次被摄像头拍到的，还有绑匪的方向和车牌。”
“我有人能去做，还有……”斯特林说。
那边又是一阵床单摩擦的声音，然后脚步声。
她应该是在卧室里走到某个地方，里昂听到了她拉开抽屉的声音，或者是什么木头家具被打开，然后是一个很轻的按键声。
她可能打开了另一部手机或者某种内部通讯设备。
“我可以调给你两个人，辅助你解决这件事。”斯特林说，“两个，不是警局的。”
“你家里的人？”
“对。”
私家军队。
里昂脑子里突然跳出了这个词。
他前世听过一些事，美国那些真正的大家族，真正牛逼的地方不在于游艇和慈善晚宴，真正牛逼的地方是土地。
动辄几千英亩的庄园，私人道路，围栏里养着退役的军马和军犬。
更离谱的还有坦克。
他不确定斯特林家有多少土地，也不确定她父亲到底在军火和石油里扎了多深的根。
但他很确定斯特林能用的资源远不止西区分局的档案柜和会议室。
两个不是警局的人，就算斯特林家养不起私家军队，也起码得是雇佣兵的级别。
“让他们直接联系我。”里昂说。
“把我的联系方式交给他们就好，他们应该也需要我的手机号，到时候我跟他们沟通。”
“几十分钟，从他们那里到你的据点开车需要时间。”
斯特林那边顿了一下。
“我知道了。”里昂把右手按在巡逻车的引擎盖上，手套上的血在雨水中洇开了一小块淡红色的水渍，“让他们尽快……”
“里昂。”斯特林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嗯？”
“不要死在那种地方……我的意思……呃……我是说……你如果死了，这件事本身也是很严重的丑闻，对。”斯特林的声音显得有些纠结，一句话没说完叹了好几口的气。
电话挂断了。
里昂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画面，停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过身。
鲍勃靠在巡逻车门边上，手指敲着后视镜，见他转过来就停下了。
“斯特林局长？”鲍勃说。
“对。”
“我从你的表情猜测……她打算派人支援你。”
里昂看着鲍勃那副样子，手指还敲着后视镜，嘴里说着“从你的表情猜测她打算派人支援你”，表情倒是很认真，但他觉得有点好笑，刚才斯特林最后那几句结结巴巴的话，鲍勃肯定没听到。
鲍勃猜到的只是一小部分。
里昂没解释，也没拆穿，他只是说：“你刚才说想帮忙。”
鲍勃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我刚才确实说了。刚才你说‘确实出事了’，我下意识接了那句，然后我又想了想，你现在是ACU组长……我帮你写巡警日志还差不多。”
“你刚才说想帮忙。”里昂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
鲍勃张着嘴停了半秒，然后合上嘴，喉咙里滚了一下，里昂现在的表情在车灯的散射光下他看不太清楚。
“你他妈别吓我。”鲍勃说，“你今天怎么回事，说话跟恐怖片预告似的，能不能给个痛快的。”
“把你的巡逻车借我用一下。”
鲍勃愣了一下。
“车？”
“车。”里昂拍了拍引擎盖。
“就车？你要车？”
“对。”里昂绕过车头，直接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你刚才说想帮忙，车子借我一用，你跟米勒走路回去，或者在我结束之后呼叫指挥中心派另一辆车来接你们，反正你们今晚的任务也报完了。”
鲍勃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转折，里昂已经一只脚踩上踏板了。
鲍勃的反应比他自己预想的快得多。他没经过大脑，先伸手扒住了副驾驶的车门。
“那我跟你一起去。”
里昂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鲍勃拉开副驾的门，一屁股坐进去，安全带都没系。
“我认真的。”他说。
里昂也没说话，发动了车子，引擎抖了一下，仪表盘亮起来。
后车门也开了，米勒弯腰钻进后座，关上车门，靠在后排座椅上，表情跟平时值班没什么两样。
里昂的视线从后视镜扫过米勒，又转回鲍勃身上。
鲍勃把安全带扣上了，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坐得笔直。
“你不是刚复岗第一天吗。”里昂说。
“对，第一天。”
“你刚才还嘀咕了好几遍，说不想第一天复岗就再进医院。”
“不是，你在外面怎么听到的？”
“你的嗓门我很难听不到。”
鲍勃沉默了一下，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短，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呼出一口气。
“行吧，我是说了。”
“那你还跟我上车？”
鲍勃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把窗户摇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