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之前你救我的时候,我记得当时米勒按我伤口的时候手抖的厉害。”
里昂没接话,把挡位从驻车推到前进,脚从刹车挪到油门上。
“那天晚上你要是不来,现在我应该已经在墓地里躺着了,也不能坐在巡逻车里喝凉咖啡了。”鲍勃说。
“所以你今天打算还这个人情。”
“不是还人情。”鲍勃摇了摇头,“我不是那种人,你清楚,我就是……我是说你能不能开慢点,你还没告诉我往哪开。”
里昂已经把车拐上了第十二街的辅路,往西开。
米娅的公寓在第十五街和大学路的交叉口附近,从这里过去大概七八分钟车程,现在的路况没人,可能五分钟。
“我不会告诉你往哪开。”里昂说。
“今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会告诉你们俩。你们在车上,但你们不在现场。”
鲍勃的嘴张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米勒在后座也看着他。
“懂了。”鲍勃靠回椅背上,肩膀垮下来一点,“我只是个路人。”
鲍勃又摆了摆手。
“不对,应该是外围,我是外围,我就在车上等,看到情况不对帮你呼叫支援。对吧?”
“我回到警局听说了,你之前是不是也干过这种事?让哈里森他们在外围盯着,你自己冲进去。我今天就当一回哈里森。”
车轮碾过一个水坑,溅起的水花打在了底盘上。
“是,不过哈里森拿的是副组长的工资。”里昂说,“你拿的是巡警的工资。”
“那你能不能帮我跟斯特林提一嘴涨薪的事。”
里昂没接话。
鲍勃靠在椅背上,盯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来回扫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这回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跟里昂说悄悄话,但车厢就这么大,后座的米勒肯定也能听见。
“我跟你说个事。”
里昂的视线还盯着前方的路面,但他的耳朵在听。
“那个小子。”鲍勃用下巴朝后排的方向点了点,“他变了。”
“我知道。”
“不是变坏了,是变好了,比以前好了太多。”
“他以前手抖,见个流浪汉烧垃圾桶都能紧张到破音,现在他能盘查暗哨,雨夜里坐在巡逻车里一点不慌。”
“但是你觉不觉得他变得有点像……”
鲍勃停了一下。
“像我以前那个样子。”
里昂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他的视线从路面转到后视镜,车里光线很暗,米勒的脸在后视镜里只有半张,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米勒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嘴唇抿着,可能在想什么事情。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鲍勃说。
“不是说我年轻的时候有多厉害,但……那时候我也是认真的。”
“我也觉得警察该抓坏人,该护好人,该把街上那帮卖毒的畜生全塞进牢里。”
“那个时候我下班回家,莉莉刚上小学,她会问我今天抓了几个坏人。我会跟她说,三个,爸爸今天抓了三个。”
“后来呢?”里昂问。
这句话问出来的一瞬间,记忆就没受控制地翻涌了一下。
他记得这句话。
上一次他用这种语气问“后来呢”,是在一个多月前的病房里。
问的是莉莉。
那天早上他在病床上,莉莉坐在旁边,栗色长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白色的紧身T恤,她回头看他的时候,淡褐色的眼睛里全是那种让人无法躲避的坦诚。
她说鲍勃年轻的时候也像里昂一样,浑身都是那种想要拯救世界的锐气,雨夜里追毒贩,为兄弟挡子弹,是分局的尖刀,永远冲在第一个。
后来呢。
后来他见过太多烂事,太多反转,太多他拼了命送进监狱的毒贩在保释庭上被律师团像变魔术一样弄出来,站在法院的台阶上冲他竖中指。
他到后来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中过几次弹、断过几根骨头。
他甚至不确定是子弹让鲍勃变老的,还是一张又一张的保释文件让鲍勃老的。
他下班回家,也不打开电视,就是发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一罐啤酒,盯着关着的电视,一盯就是两个小时。
不开灯,不说话,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那种眼神。
莉莉说,那种眼神跟里昂在病房里想要偷溜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个画面在里昂脑子里只闪了大概一秒。
他抓住方向盘的手背上有根筋跳了一下。
“后来。”鲍勃的声音继续从副驾驶传过来,打断了里昂的回忆。
“后来你会发现,你抓的人永远比你快一步出狱。”
“你写的报告永远被某个你不认识的律师用一百个程序漏洞打回来。”
“你拼了命护住的那个受害人,第二天拿着对方和解的钱去买新车。”
“你在雨夜里挡的那颗子弹,过了三年会被内务部当成暴力执法的证据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干,像是在嘲笑某个年轻版的自己。
“然后你就会开始想,我今天出门不穿防弹衣行不行。”
“我今天听到枪声能不能晚点过去。那个巡警日志能不能别写那么详细。”
“反正抓到人也放出来了,反正雨夜里的子弹最后还是打进自己腿里了。”
鲍勃转过头看着里昂。
“你现在的状态,跟我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不是说你做事像,你做事比我狠多了。”
“我是说你那种一定要把黑帮全部搞定的劲头,你那种不死不休的状态。”
“你觉得自己能撑住,你觉得你很硬,但你不是为自己硬,你是为身边的人才硬的。”
“你身边有文职,有米娅,有那帮在迷幻猫里的人,你在想只要自己硬一点他们就安全一点。”
他的声音沉下去了。
“但最后那帮人还是会找上你身边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打得过你,是因为他们打不过你。”
“他们动不了你,就会动你身边的人。”
“然后你身边的人就会受伤,就会死,所以我最后才选择了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鲍勃说完了。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频嗡鸣和雨刷来回摆动的机械节奏。
他的声音很平,就是一个过来人在跟一个正踩着油门冲向悬崖的人说:前面是悬崖,我掉下去过。
米勒在后座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他可能还在听,也可能在想着别的事。
但里昂能从后视镜里看到米勒的眼神,他也在看着自己。
里昂的手把方向盘握得太紧了,关节上传来一阵酸胀感。
他松开手指,重新调整了一下握姿,然后开口了。
“你说得对。”
鲍勃眨了眨眼。
“你说得对,他们打不过我,就会找我身边的人。今天晚上他们已经找了,他们找上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鲍勃的坐姿变了一下,他的身体往里昂这边微微转了半寸。
“血帮的残余。”
“上次你中弹的时候,也是他们干的,不过那次是巧合。你跟他们没有结仇,但是这次不一样,我跟他们结了仇。”
鲍勃沉默了一阵。
“所以刚才你说的是,米……”
“停车。”里昂打断了他。
鲍勃的嘴闭上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前方的路面。
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旷的十字路口和几盏路灯,雨水在路面上反着光,巡逻车还在以稳定的速度向前滑,里昂的脚放在刹车上,但没有踩实。
他的左手留在方向盘上,右手在方向盘外缘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眼睛还盯着前面的路,但里昂脑子里的画面已经不在这个路口了。
他刚才差点顺着鲍勃的话往下滑。
因为鲍勃说的每一句他都反驳不了,他刚才差点以为自己也会变成这副样子。
但还是差了一点。
他咬紧了牙。
下颌肌肉鼓起一条硬硬的棱线,从颧骨下面一路延伸到下巴。
然后他在心里打开了系统面板。
正义点数余额跳出来的时候他根本没看数字,直接找到意志属性,点下了兑换键。
1600点。
窗口弹出来一个确认提示,他脑子里根本没经过语言处理,直接用鼻腔呼出一口气,在意识中把确认键按下去了。
意志:16→ 20。
技能点砸下去的瞬间,有一种非物理层面的冲击从他脊椎往上蹿,像是有人在用冰水顺着脊髓往脑子里灌,一直灌到脑袋正中央的位置,松果体?脑垂体?管他叫什么,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拔开了。
他的视野突然变得清晰。
刚才挡风玻璃外的雨幕是一大片模糊的线条,现在他能看清每一滴雨的弧线。
雨刷从左到右扫过玻璃,刷片的橡胶边缘在玻璃上蹭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小层水膜,水膜随后破裂,破裂的方式是从中间向两侧撕裂。
挡风玻璃左上角有一小块石子崩出来的凹痕,凹痕的边缘是半透明的,能看到玻璃内部有几条辐射状的应力裂纹。
这些细节他以前从没注意到过。
他的眼睛开始能够自动追踪起物体的轨迹了。
前方路口有一盏闪烁的黄灯,闪烁频率一秒一次,亮零点六秒,灭零点四秒。
右侧人行道有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拉环还连在上面。
他把视线移到了一辆停在路边很久没动的旧车上,左尾灯里有半厘米深的积水,水面上漂着一只死蚊子,蚊子的一条后腿还粘在灯壳内壁上。
动态视力。
他现在能直接感受到这个词的意思,眼睛能在这一刻就捕捉到一个物体的运动趋势,然后在一瞬间把他持枪的手臂和手指调整到对应的预判角度上。
如果是手枪。
他知道格洛克17在25米距离上需要抬高的补偿角度,但是已经不需要大脑去计算了,单凭肩膀和手腕上浮起来的某种提前感知即可。
如果是步枪。
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自己握枪的时候,枪管的轴线和目标的移动速度之间有一个无形的对齐点。
20点意志。
这个数字在他的属性面板上亮着。
他按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慢慢松开了。
脑子里那个病房里的画面,莉莉的眼睛,淡褐色的,还有她说的那句“跟你现在的眼神一模一样”,还在那里,但他已经把画面框住了。
他不会变成鲍勃。
不是因为他比鲍勃硬,是因为他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当警察。
他是来完成任务的。
他的任务是搭一条通道,把据点稳住,把东方的专线继续跑下去,不过现在他的任务是把米娅救出来,他没有资格变成老混子。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这句选集中的话是他最近看到的,但是他刚刚其实没有刻意的去回忆,它直接在意志力提升后被从某种深层状态里翻了上来,好像这段话从一开始就印在他的身体里,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去发现它已经在了。
里昂重新把脚踩在了油门上,巡逻车再次稳稳地加速,引擎转速表跳到了两千转。
“里昂。”鲍勃在旁边喊了一声。
“嗯。”
“你刚才走神了?”
里昂用右手把方向盘拧过一个弯。
“对,在想事情。”
“想清楚了?”
里昂把视线从前方的路面收回来,转头看了鲍勃一眼。
“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里昂没笑,但鲍勃看着他咬紧的下颌肌肉,自己先笑了出来。
“算了,我不问了。”鲍勃靠回椅背上,“你现在的表情比我上次在新闻里看见你被记者堵着的时候还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