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风雨在拍打着圣朱迪教堂破败的彩绘玻璃窗。
就在刚才这半个小时里,废弃钢铁厂的善后工作已经被分工完毕。
麦克阿瑟带着那批无编号的自动步枪和M249机枪,装上卡车秘密运回了迷幻猫据点。
亚历克斯则继续开着他那辆底盘被血水泡透的冷链车,在锅炉房和冷库之间做着往返的搬运工。
而里昂,则独自驾驶着那辆灰色的丰田凯美瑞,把昏睡的米娅送到了教堂的侧室。
侧室里的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台灯亮着。
托马斯牧师穿着一件有些发黄的白大褂,正站在一张铺着简易无菌布的行军床前。
他手里拿着医用手电筒,拨开米娅的眼皮检查了瞳孔反射,然后又戴着乳胶手套,轻轻按压了一下米娅腹部那块骇人的青紫淤痕。
米娅在半昏睡半昏迷的状态中因为疼痛微微皱了皱眉,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
里昂靠在侧室的门框上,脸上的黑色口罩还没摘,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视线一直盯着托马斯的动作。
“怎么样?”里昂问。
“死不了。”托马斯关掉医用手电,把它插回胸前的口袋里。
“腹部的淤青是钝器重击造成的,皮下软组织挫伤,没有伤及内脏,也没有内出血的迹象。”
“手腕上的勒伤只是破了表皮,腿部的磕碰连缝针都用不上。”
托马斯转过身,走到旁边的铁盘里拿起一瓶碘伏和几根棉签。
“至于你说的震撼弹近距离震慑,她的耳膜没有破裂,瞳孔对光反射正常。”
“等她再次醒过来之后可能会伴随几个小时的耳鸣、恶心和轻微的平衡感丧失,这些都是正常的应激反应,休息两天就能自己恢复。”
里昂听完这个结论,一直紧绷的肩膀明显塌下来一点。
托马斯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熟练的用碘伏给米娅手腕上的勒痕消了毒,抹上了一层透明的消炎药膏,然后扯过一条干净的薄毛毯,盖在了米娅身上。
做完这些,托马斯走到水槽边,摘下沾着药膏的乳胶手套扔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水流声在安静的侧室里显的有些空旷。
托马斯扯过纸巾擦干手,然后转过身,背靠着水槽的边缘,静静的看着靠在门框上的里昂。
他那双原本死水一般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之前麦克阿瑟带着几个受了枪伤和刀伤的壮汉冲进来求医时积攒的疑虑,也是他在这几天夜里借着台灯翻看那本英文平装版选集时产生的巨大思想冲击。
“你那个叫麦克阿瑟的手下,刚才带着几个人来我这里。”
托马斯开口了,声音很慢。
“一个被霰弹打穿了肋部的软组织,一个被匕首划开了小臂,他自己左肩也中了一刀。”
“我给他们缝针的时候,看到了他们刚开过火的枪。”
里昂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托马斯盯着里昂的眼睛。
“我问他,你们这个把流浪汉聚集起来,发给他们武器,让他们去和黑帮火拼的社区,发展起来以后到底要干什么?”
托马斯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回答我,他说这是指挥官的战略意图。”
老牧师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还有,我看了你给我的那本书。”
托马斯的声音开始出现了一丝颤动。
“我看了那篇叫XX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的文章。”
“我现在也看到了你把那些被社会抛弃的贫苦人重新组织起来的手段。”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的极具穿透力。
“你肯定不是在搞什么黑帮,他们没有干黑帮的事情,表现也不像,但是你也不像是纯粹在做慈善。”
“你到底想让这个社区以后去干什么?”
侧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里昂看着情绪有些激动的托马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抽出来,拉过旁边一把折叠椅坐了下来。
“你既然已经看了那本书。”
里昂盯着托马斯的眼睛,语气很平淡。
“所以,你觉得这个社区以后应该干什么?”
托马斯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里昂会把这个问题像皮球一样抛回给他。
里昂靠在椅背上,看着陷入思考的老牧师,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波澜。
其实里昂已经预料到托马斯牧师想说,但是一直没说的是什么了。
他看了自己给他的选集,现在又知道了自己手下的组织,他现在一定是觉得自己想要革命。
里昂确实可以砸钱买药,教流浪汉怎么开枪,甚至给他们弄来M249机枪去扫平那些收保护费的黑帮。
他做这些,一方面是为了打造一个能源源不断筛选出像老比尔那样高精尖人才的筛子,并且谋取美国的政治地位,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出于一个在东方长大的人,对这些被资本碾碎的底层人的基础同理心。
但,他一直以来都很清楚自己的立场在哪里。
他终究不是一个美国人。
他对这片土地、这面星条旗,没有任何归属感和认同感,自然也不会为了更好的美国抛头颅洒热血。
即便他可能确实打了几个黑帮,改善了西雅图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环境,但那并非他的主要目的,只是顺带的。
要彻底掀翻这个把人命当成商品的社会达尔文体制,需要的是一群准备把血流干的美国本土革命者,需要的是那种为了自己的国家能变的更好而死战到底的觉悟。
他里昂·万斯只是个过客,他最终的归宿在太平洋的另一边。
他绝不可能成为这群美国人的领袖。
……但是他可以是个播种者。
他可以当个导师,启蒙他们的思想,为势力提供帮扶和指导。
托马斯当然不知道里昂不是美国人,也不知道他的这些想法,老牧师干瘪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现在知道了应该举起武器反抗和建立大本营。”
托马斯往前走了一步,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语气因为兴奋和紧张而显的有些急促。
“你们现在占领了那个废弃的夜店,把那些退伍老兵和建筑工人组织起来,这就是初步的大本营。”
他指了指门外,“刚刚我看到了那些来治疗的人手里的武器,你们和黑帮交火了,这说明你们已经开始建立军队了,对不对?”
里昂看着他,没出声。
托马斯越说越顺,甚至开始在行军床边来回踱起了步。
“美国现在的医疗和福利系统已经烂透了。”
“我们不能指望市长或者那些议员,必须自己掌握资源。”
“我们可以用武力把西区那些还在卖毒品的帮派全部清理掉,没收他们的资金,然后把这些钱用来购买抗生素、食物和建材。”
老牧师停下脚步,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我们可以把西区变成一个不受警察和黑帮控制的地方。”里昂听到这里差点一口口水喷出来。
“我们可以打……哦不,在这里应该是打黑帮分街区。”
“然后我们建立自己的医院,自己的食堂,让所有被赶到街上的流浪汉都有地方住!”
里昂坐在椅子上,听着托马斯这番话,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本来跟托马斯约定的研读时间是十天,现在时间估计刚刚过半。
托马斯显然是把那本书当成了一本速成的战术手册。
他把复杂的阶级分析和群众路线,简单粗暴的套用到了西雅图西区的黑帮火拼上。
这套战术听起来很热血,但在美国现在的情况下,完全不现实。
不过里昂也能理解。
一个在这个吃人的体制下绝望了数十年的老医生,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生搬硬套、不考虑国情是难免的,况且研读时间不足。
“你觉得……光靠几十把破枪和一群流浪汉,就能把西区变成自治区?”里昂打断了托马斯的宏伟蓝图。
托马斯看着里昂那双在阴影里显的格外冷冽的眼睛,原本激动到有些颤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觉得,打死几个街头毒贩,就等于拥有了和政府对抗的资本?”
“你当了这么多年医生,应该很清楚美国这个国家是怎么运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