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的手指在椅子的金属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里的资本和政客,确实不在乎外面那些流浪汉是冻死、饿死还是因为没钱买抗生素而烂死在街头。”
“他们可以看着几万人睡在帐篷里无动于衷。”
里昂身体前倾,逼近了托马斯。
“但是,他们绝对、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挑战政府对暴力和土地的垄断。”
“我们就算以后真的拿着几把枪去清理黑帮,这也不过是帮派火拼的程度。”
“警察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懒的来洗地。”
“可如果哪天早上,有人敢在西区的街头竖起一块牌子,宣布这里是‘不受警察控制的自治区’……”
里昂冷笑了一声。
“我保证,根本不需要等到天黑,中午之前,SWAT的特警队、FBI的战术小组,甚至是国民警卫队的斯特赖克装甲车,就会把那个所谓的‘根据地’夷为平地。”
“天上还会有直升机进行实时直播。”
“罪名连编都不用编,本土恐怖主义这六个字,足够让我们所有人被合法的打成筛子,连审判的程序都可以省了。”
托马斯的脸色瞬间变的惨白。
他那原本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失去了血色,额头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变的更深了。
老牧师的身体晃了一下,后背重重的靠在水槽边缘的瓷砖上。
他不是个蠢人,相反,他曾经是这个社会最顶尖的精英。
他只是被压抑了太久,在突然接触到这种能够改天换地的理论后,被一时的狂热冲昏了头脑,说了些蠢话。
里昂的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他的盲动。
“那本书……”托马斯的嘴唇有些哆嗦,“书里写的武装割据……”
“书是好书,但你读死书了。”
里昂打断了他。
“书里教的是分析问题的方法,是看透事物本质的逻辑,不是让你去照抄几十年前、在地球另一端的具体战术。”
“那时候的东方,军阀混战,政府的统治力无法触及偏远山区,所以能在山沟里建立根据地。”
“但这里是美利坚。”
“这里的政府机器武装到了牙齿,拥有强大的监控网络和暴力机构。”
“你把几十年前的战术生搬硬套到现在的西雅图街头,除了让外面那些流浪汉去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托马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刚才还在救人的手。
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攥的死紧。
“你说的对。”
托马斯的声音变的很低,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我太天真了,我以为只要有武器,有理论……”
“武器和理论都有用,但怎么用,得看环境。”
里昂看着托马斯那副深受打击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要一个彻底绝望的老头没有用,里昂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清醒认识局势、并坚定执行计划的骨干。
“在这个国家,想活下去,想做点事情,就得按这里的规矩玩。”
里昂往后靠了靠,换了一个稍微放松的坐姿。
“高筑墙,广积粮,这是第一步。”
“不要去出风头,不要去挑战警察和政府的底线。”
“把那些流浪汉里能干活的、有技术的人筛选出来,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让他们听指挥。”
“然后呢?”托马斯抬起头。
“然后,披上一层他们挑不出毛病的皮。”
里昂的目光扫过托马斯身上的白大褂和里面露出的牧师黑色领口。
“我们的组织,暂时还没有打出任何旗号,以后它会有一个名字,但是就算到时候有了名字,也绝对不会沾上任何敏感的字眼。”
“对外,它必须是一个符合美国主旋律的标签。”
“比如,退伍老兵互助会,基督教慈善NGO,或者是社区邻里守望组织。”
里昂停顿了一下,让托马斯消化这些词汇。
“我们要干的事情可不是请人吃饭那么温文尔雅,但在美国,它必须伪装成请客吃饭。”
“你要让西雅图的市民、让那些每天看电视的政客觉得,你们是一群因为政府不作为而自发组织起来的好人。”
“你们在替政府清理街头的毒瘤,在做慈善,在维持社区的治安。”
里昂竖起一根手指。
“把愿意帮忙的朋友搞的多一些,把需要死磕的敌人搞的少一些。”
“当所有的媒体都觉得你们是社区的英雄,当附近的居民觉得有你们在街上比警察还安全的时候,哪怕FBI真的想动你们,他们也得掂量一下舆论的压力。”
“只有占据了道德的高地,你们才能在这个吃人的系统里,撕开一道缝隙,获得喘息和发育的空间。”
侧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雨声和行军床上米娅平稳的呼吸声。
托马斯死死的盯着坐在折叠椅上的里昂。
老牧师眼中的那股狂热并没有消失,它随着里昂的剖析,逐渐内敛、沉淀,最终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坚定和敬畏。
他原本确实知道Ray Fong的思维与他不同,但是之前毕竟还没有进行过深入的沟通,所以了解并不全面。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不仅看透了美国的病根,更有着一套深不可测的政治智慧。
托马斯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我明白了。”
托马斯站直了身体,声音不再颤抖。
“我需要怎么做?”
“你不需要去拿枪,也不需要去街头跟黑帮拼命。”
里昂站起身,走到行军床边,帮米娅把滑落的毛毯重新拉好。
“你现在的任务,是继续把那本书读下去。不要再去抄他的战术了,你得去理解他分析阶级、分析矛盾的方法。”
里昂转过头,看着托马斯。
“这个教堂是个很好的掩护。”
“以后,这里可以挂上圣经学习班或者戒酒互助会的牌子。”
“你在给那些流浪汉发放食物、治疗伤病的时候,不需要去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也不要在他们面前提共产主义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在美国,比C4炸药还危险。”
里昂走到托马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只需要用他们听的懂的话,告诉他们为什么生病了看不起医生,为什么辛辛苦苦工作了一辈子最后还是会被赶到大街上。”
“不要聊什么诸如阶级,资本之类的名词,就说政府是怎么做的,大公司是怎么做的。”
“把原因掰碎了揉给他们看。”
“我要你把他们从一盘只知道祈祷和抱怨的散沙,变成一批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受苦的人。”
托马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那双曾经握过无数次手术刀的手,现在握紧了拳头。
“我会的。”托马斯说。
里昂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侧室的门。
“她如果醒了,给她弄点水喝,我在等人,去看看他到了没。”
里昂拉开门,走进了教堂中殿的走廊。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的构想也是很基础和简单的。
但是现在流浪汉社区的扩张确实是已经迫在眉睫了,不可能继续等待。
他刚刚吞下的这批军火和地盘必须在短时间内转化为社区的规模,才能真正的跟斯特林达成平等的合作。
自己可以跟斯特林打一段时间的太极,周旋一段时间,但是必然撑不住太久。
而一旦流浪汉社区迎来大规模的扩张,那他就不可能再让流浪汉继续这样无限制的领取救济了。
现在回过头想一想,自己一开始设想的让流浪汉和一般美国人抢活干养活自己的计划还是太一拍脑袋了。
还有流浪汉社区扩张可能引起的组织混乱问题,人数一多,自己必然管不住所有人。
里昂得赶快把自己这边的情况向上汇报,自己需要上面的进一步指示和指导,看看当前的问题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还有社区下一步发展的方向该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