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重新关上。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赵启明将那个贴着绝密标签的黑色档案夹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两侧的郑、梁、韩三位专家。
“三位教授,今天上午的讨论先到这里。”
赵启明的声音平稳,“隔壁休息室准备了茶水和点心,你们先去休息半个小时,整理一下刚才的思路。”
“等我看完这份文件,我们再继续。”
三位专家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这份标着“归雁专用”的绝密文件不是他们能看的。
三人迅速收拾好面前的笔记本和草稿纸,起身退出了会议室,并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启明和老张两个人。
老张直起身,抹了把脸,身子往前倾了倾。
赵启明撕开档案夹的密封条,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纸。
这是亚历克斯通过紧急死信箱渠道发回的最新战报,经过驻美使馆连夜破译。
赵启明将报告一分为二,把后半部分递给老张,自己先看前半部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十秒钟后,赵启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半分钟后,老张看着手里的纸,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这小子……他娘的疯了吧?”
亚历克斯的汇报报告虽然经过了密码编译的脱敏,但字里行间依然一股歇斯底里的崩溃感和浓烈的吐槽底色。
报告详细记录了过去一段时间西雅图西区发生的剧变。
起因是血帮残党为了报复,绑架了里昂身边的女文职米娅。
然后,里昂就发狂了。
他带着几个人在东区的一个废弃钢铁厂里,把五十多个全副武装、甚至部分嗑了药的黑帮分子,物理超度得干干净净。
亚历克斯在报告里用绝望的语气抱怨着,他开着冷链货车去收尸的时候,发现那些尸体太多了,他的货车直接爆仓了,剩下的三十多具尸体只能暂时锁在钢铁厂的锅炉房里等他来回多跑几趟。
“三个人,突击五十多人的坚固据点,全歼,还没留活口。”
老张看着报告,眼角直抽搐,“老赵,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赵启明没有回答,因为他正看到报告的下一段。
里昂在屠杀结束后,审问了血帮头目,不仅顺手牵羊搞到了血帮藏在干洗店地下室的一百四十万美金和几个政客献金的账本,还盘点出了几十把全自动步枪和一挺M249班用机枪。
更离谱的是,报告里提到,里昂为了这次行动,居然忽悠了西区分局长斯特林家族派来的两名顶尖退役特种兵私兵。
他不仅让其中一个前游骑兵把震撼弹塞进了裤裆里去当诱饵,还在事后直接把这两个私兵车上的NIJ IV级重型防弹背心、满配的HK416突击步枪和SR-25狙击步枪全给毛走了。
“他从美国警察分局长的私兵手里……把装备给黑了?”老张揉了揉眉心,“这小子去美国到底是当警察的,还是去进货的?”
赵启明放下前半部分报告,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已经有些发凉的茶水。
“老张,你看后半部分。”赵启明的声音有些干涩,“看那个叫托马斯的牧师的反应。”
老张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纸页。
报告的后半段,是关于流浪汉据点的思想改造进度。
亚历克斯在报告里描述,那个曾经是顶尖外科医生的托马斯牧师,在收到那本英文版选集并研读了大概一半之后,精神状态发生了剧烈的突变。
老牧师在目睹了据点发放武器、组建保安队之后,直接在教堂的侧室里向里昂提议,利用这批武器,彻底清理西区的毒品帮派,没收他们的资金,建立自己的医院和食堂。
他想在西雅图的西区,建立一个不受美国政府和黑帮控制的“自治区”,他甚至向里昂提出了“武装割据”和“建立根据地”之类的话。
看到这里,老张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抬起头,和赵启明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神里,从最初的震惊、荒谬,逐渐沉淀为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默。
他们在这间位于京城的保密会议室里,隔着一万多公里的太平洋和半个多世纪的岁月,从一个绝望的美国白人老牧师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强烈共鸣。
那是一种在黑暗和压迫的体制下,在底层苦难的泥潭中挣扎了半辈子的人,突然看到一束足以燎原的火光时,所爆发出的不顾一切的狂热。
“德不孤。”赵启明看向老张。
“必有邻。”老张补全了后面的三个字。
赵启明说完,看着桌上的报告,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国精英阶层,曾经信仰上帝的神职人员,在看透了资本吃人的本质后,居然想在美利坚的土地上搞武装割据。”
“老张,这就是真理的穿透力。”
“但这太危险了。”老张的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语气凝重。
“所以,归雁把他拦住了。”赵启明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报告的末尾,详细记录了里昂对托马斯的严厉驳斥,一直到最后他要求托马斯利用牧师身份,将组织伪装成基督教慈善NGO,在发放救济的同时进行隐秘的思想启蒙。
老张看完最后一行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这小子,他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清醒,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死手,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夹起尾巴做人,火候控制得刚刚好。”老张忍不住赞叹道。
赵启明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看着刚才三位专家写下的“合法化”三个字。
他拿起板擦,把这三个字擦掉,然后用红色的马克笔,重重地写下了“在地民意”四个大字。
“老张,这件事的性质,已经不仅仅是捞几个高精尖人才那么简单了。”
赵启明转过身。
“从务实的角度考量,归雁现在正在做的,是在美国那个推崇新自由主义和私有制的社会达尔文体制腹地,进行一场微型的公有制或者说合作社性质的社会实验。”
“他把那些破产的蓝领、被剥夺抚养权的单亲母亲、被抛弃的老兵组织起来,包吃包住,统一劳动分配。”
“这种在极端环境下运行的组织数据,是国内任何顶级智库花多少个亿都买不到的宝贵一手资料。”
老张点了点头,眉头微微舒展:
“不仅如此。如果他这个社区真的能像他说的一样滚雪球壮大,从几十人扩张到成百上千人,甚至几千人。”
“那么以这几千个社区成员为辐射点,他们轻易就能在西雅图甚至整个西海岸聚集起数万人的声量。”
“没错。”赵启明的手指在白板上点了点。
“如果在某些关键时刻,比如某些政客煽动反东方游行的时候,或者我们的中资企业在美遭遇无理制裁的时候。”
“这股由底层民众、退伍老兵和社区牧师组成的‘在地民意力量’,就能在街头、市议会、媒体上,发出我们无法直接发出的声音。”
“甚至在极端情况下,他们可以为我们的留学生和华侨提供物理上的庇护所。”
赵启明走回桌前,将那份绝密报告仔细地收回档案夹里。
“从不那么务实的角度说……”
“这是一颗珍贵的种子,它已经在美利坚的石缝里扎下了根。”
赵启明看向老张,语气决绝。
“我们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颗种子因为后勤或者经验不足而夭折。”
“通知那三个专家进来吧。”
“归雁不是要扩张吗?不是遇到管理和合规的瓶颈了吗?”
“让智囊团把方案进一步做细,做透,做成傻瓜式的执行手册发过去。”
“我们要倾尽全力,给这颗种子浇水施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