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几个小时前,里昂刚刚和亚历克斯交接完毕了情报,西雅图的凌晨四点多。
西区,里昂的高级公寓。
外面的雨还没停,雨滴打在卧室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劈啪声。
里昂把米娅放到了床上,她碰到床垫的瞬间自动蜷成了虾米状,把半边脸埋进枕头里,哼了一声就没动静了。
里昂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米娅。
在从教堂回来的路上,他原本打算把米娅送回她自己的公寓,但脑子里稍微过了一遍今晚的局势,还是直接把方向盘打死,开回了自己这个警局给报销的高级安全屋。
毕竟血帮刚刚覆灭,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把一个刚被绑架过的文职单独扔在没有安保的公寓里,纯属脑残行为。
米娅的脸色依然苍白,腹部敷着托马斯牧师给的药膏,手腕上勒出的红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里昂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现在有一万件事情要处理。
维克交代的那三个仓库、干洗店地下室里的一百四十万现金和账本、保龄球馆的军火库。
这些东西如果可以的话,在天亮前就需要完成清点并且派人看管或者直接转移。
等天亮后难免有其他不怕死的黑帮嗅到血腥味摸过来,到时候就又是一场新的烂仗,而且血帮的据点里搞不好还有血帮的残党在窥探。
他应该马上出门,没时间在这儿陪床。
但米娅手腕上被反绑勒出来的红痕在床头灯的光线下看的一清二楚。
里昂犹豫了两秒。
他把床脚的毛毯抖开,给米娅盖上了。
然后里昂拉过了写字台前的椅子,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打算给雷先发个短信。
刚打了三个字,床上的人动了一下,传来了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嘶……”
一声不耐烦且充满了怨气的抽气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
米娅翻了个身,脸从被子里露出来,慢慢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先是涣散了两秒,然后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聚焦到了里昂脸上。
里昂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向她。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诸如“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温情开场白,结果迎面就对上了米娅那双刚刚睁开、布满红血丝且写满了“我想杀人”的死鱼眼。
这家伙显然是因为在确认安全后睡了一觉,所以精气神迅速调整回了原本的社畜模式。
“老娘现在身上到处都疼。”
米娅盯着天花板,语气里没有半点死里逃生的劫后余生感,只有一股“毁灭吧”的颓废社畜感。
她试了一下坐起来,但腹部的淤青被牵动,让她“嘶”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米娅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我觉得我的肠子可能被那个傻逼打成蝴蝶结了。”她费力的转动脖子,看着里昂。
“你最好告诉我,那个揍我的王八蛋已经被你剁碎了喂狗了。”
里昂原本酝酿的情绪被米娅这句抱怨直接怼了回去。
他走到床头柜旁,倒了一杯温水,塞进米娅手里,“放心,他现在身上的洞比筛子还多,亚历克斯正在发愁怎么把他拼起来装进裹尸袋。”
米娅就着里昂的手喝了一口水,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一点。
她靠在枕头上,打量着这个陌生且奢华的卧室。
“这又是你薅哪个冤大头的羊毛弄来的安全屋?”米娅撇了撇嘴,然后视线重新回到里昂脸上。
“斯特林。”
“我就知道。”
米娅好像对这个回应并不奇怪,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盯着里昂,眼神突然变的出奇的清醒和认真。
“万斯警官,英雄救美的戏码演完了,现在该谈谈正事了。”
米娅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指头抓住了被子的边缘。
里昂没接话。
米娅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掰着手指开始算。
“黑帮报复我,这事我能理解。”
“毕竟你最近在西区搞的天怒人怨,你是他们的眼中钉,我跟你走的近,他们抓我要挟你,逻辑上说的通。”
“但是,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今天晚上另外那两个打扮的像三角洲部队的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绝对不是咱们分局的警员。”
“那帮人看起来更像是刚从中东打完仗回来的雇佣兵。”
里昂眨了眨眼。
“斯特林局长派来的私人安全顾问。”
“私人安全顾问。”米娅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非常平淡。
“斯特林家族的安全顾问都是从《使命召唤》里请的是吧?”
“前游骑兵和前海豹。”里昂说。
“斯特林家族有自己的私兵储备,这次情况紧急,她调动了两个人给我用。”
米娅偏了偏头,眼睛眯起来。
“所以你现在不仅是个三级警员,还能让分局局长出动家族私兵来救你的女秘书?”
“你可不是女秘书。”里昂本能的回了一句。
米娅挑了挑眉,“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你跟斯特林的关系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而你的女……你的行政专员对此一无所知。”
里昂心想你这改口也改的太生硬了。
“还有,”米娅又竖起一根手指,“那个牧师老头他是谁啊?”
米娅抬手摸了摸自己腹部,“我醒了一小会儿,看他像个屠夫一样,还以为自己又被黑帮绑架了。”
“他以前是瑞典恩格尔伍德医院的胸心外科主任,双科级的,不是屠夫。”
“随便吧。”
“总之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你们两个说了半天的话,声音压的很低,我只听到了什么‘社区’、‘组织’之类的词。”
“你平时会去教堂吗?”
“会去,但是我不信教。”
“那你跟一个牧师半夜在教堂聊什么?聊怎么管理流浪汉社区?”
里昂沉默了。
还真是。
“最后,之前你一直让我查流浪汉的背景资料,到现在已经有几百号人了吧。”
“你当时说这是斯特林交给你的任务,但我今天被绑架之后,那个被你喊来做手术的牧师,显然跟这批流浪汉也有关系。”
“你到底在做什么?”
“别拿什么‘维护西区治安’这种鬼话来糊弄我。”
“我不想再哪天在办公室吃着甜甜圈,突然被人套个麻袋扔进后备箱,还不知道是因为谁惹的祸。”
米娅放下手,靠在床头盯着里昂,她的眼神并不咄咄逼人,但非常直接。
她今天问这些,当然不是为了去内务部举报。
只是今晚里昂拼了命把她救出来,这就意味着两人已经彻底绑定了,她一开始就没想过直接离开之类的选项。
那既然上了同一条贼船,她就必须知道这艘船到底要开向哪,哪怕前面是冰山,她也得有个心理准备。
“里昂,我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警察。”
“你今天为了救我,冲进全是黑帮的厂房里,把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人全杀了。”
“我不傻。”
“但我也不想……”米娅的声音突然停了一下,“我也不想当一个莫名其妙就被绑架的累赘。”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里昂看着她的脸。
她的下巴还在微微抖动,额头有冷汗,显然身上的伤还在疼。
里昂往后靠了靠,椅子的靠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不能告诉米娅太过详细的具体情况,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来说太过惊世骇俗,而且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我在做一个社区。”
米娅眨了眨眼。
“西区的流浪汉社区。”
“你之前帮我做背调的那些人,就是我从清真寺的救济点里筛出来的一批人。”
“他们有建筑工、焊工、退伍兵,还有会被冻死在街头的孤儿。”
“我做这件事,是希望能多做一点,在警察的身份之外。”
里昂没打算把Ray Fong和东方那边的事全盘托出,但他至少可以告诉米娅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有什么好处,有什么麻烦。
“你说的那个牧师,叫托马斯。”
“他有一家破败的不成样子的教堂,现在是我社区的医疗负责人。”
米娅的眉毛动了动,脸上开始浮现出了一种古怪的表情。
“所以,你让一个前顶尖外科医生在教堂里给流浪汉缝伤口,然后资金从哪来的?”
“黑吃黑。”里昂说的非常自然。
“我在街头上建立一个听我指挥的灰色组织,这个组织可以帮我干很多警察身份不方便干的活,也能在我遇到麻烦的时候提供掩护。”
“当然,最后会有更多的好处。”里昂补充了一句
米娅盯着里昂看了一会儿。
她自动过滤掉了里昂话里那些诸如“互助”、“慈善”之类的废话,直接提炼出了核心的信息。
里昂在搞一个私人帮派,而且这个帮派现在看起来规模还不小。
“所以,你现在是个挂着警徽的丐帮头子?”
“可以这么理解。”里昂耸耸肩。
米娅叹了口气,把头重新靠回枕头上。
“我就知道,跟着你迟早得进联邦监狱。”
“能说的就这么多?”
“能说的就这么多。”
米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我有个问题。”米娅抬起头,“你那个破社区,他们每天吃什么?住哪里?你是不是还得给他们发工资?”
里昂愣了一下,“目前是发日薪,包吃住。”
“那你准备怎么应付国税局?”
“暂时还没想过。”
“那你这资金流水肯定是一笔烂账。”米娅翻了个白眼。
“你这种只知道开枪和踩油门的人,懂什么叫财务审计吗?懂什么叫税务规避吗?”
里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需要会计。”
“……”里昂沉默了一秒,“我们可能确实需要。”
“审计你肯定也没做?”米娅追问。
“没。”
米娅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额头。
“我刚把警局那边的报表甩给莫里斯和弗兰克那两个傻子,还没轻松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