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转身顺着楼梯快速返回一楼,避开窗户的视线,重新攀上了二楼走廊。
他必须立刻弄清楚那个摄像头里到底拍到了什么。
里昂走到刚才进来的那个天窗下方,双腿猛地发力,身体拔地而起。
他单手扒住生锈的铁框,用力推开天窗钻了出去,随后反手将搭扣重新扣死,从原路彻底消失在了教堂顶部的雨幕中。
……
西雅图市中心,一处不对外开放的顶级雪茄俱乐部VIP包厢内。
这间房间不大,暖气却烧的太足,熏的人脸上发干。
一张沉甸甸的深色实木大桌上散着几份文件夹、一只水晶烟灰缸和半瓶喝到见底的波本威士忌。
墙上挂着的东西和那座废弃教堂享乐室里的一样,是几幅叫不出名字但看的出很贵的抽象油画。
一个年纪大约五十出头男人正坐在椅子上,把椅子往后仰,两条腿翘在桌子上。
他手里夹着一根已经烧了半截的雪茄,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绕着头顶那盏过分明亮的施华洛世奇吊灯往上飘。
门开了,走进来了两个人,他们的状态差别很大。
先进来的那个是东区分局长艾弗里,他穿着便装,灰夹克扣的严严实实,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很明显不想在这儿,但他不得不来这一趟。
他一进门就忍不住把领口松了一下,脑门上已经浮了一层薄薄的汗。
后面跟着的那个人,则完全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政客密谈场合的人物。
那是一个面容枯瘦的男人,走路姿势怪异,应该是骨骼本身就不太对劲,脊椎侧弯,手指时刻都在缓慢的蠕动,像是要把空气里烟油的余味也搓进掌心里。
他大约四十岁,也可能三十五,或已经逼近五十,取决于看不看他眼眶下那层枯槁的灰青色。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布料质地粗糙,头发被扎成了很紧的马尾。
走进来时,下巴微微抬起,浑浊的眼珠以一种缓慢的频率来回扫着房间里的陈设。
这就是先知。
艾弗里之前见过他。
哈德森一见先知进来,就把腿从桌子上放了下来。
“坐。”
他拿那根还在冒烟的雪茄朝着对面两张椅子点了点。
艾弗里赶紧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屁股只占了一半椅面,后背挺的僵硬。
先知则不紧不慢的踱到另一张椅子前,裹着那件黑袍缓缓坐下去,双手拢在袖子里,没有看哈德森。
艾弗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左右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在尽力维持着镇定。
“哈德森先生,我……我这还是第一次直接跟您见面,之前其实也感觉先知上面有人,但我当时真没往这边想,我还以为就是个普通的……”
“普通什么?”哈德森的眉毛动了一下,扯了扯嘴角。
艾弗里语塞了。
先知偏了偏头,声音低哑。
“我在这次合作之前,没往外说过。”
他的眼珠缓缓移向艾弗里,停顿了大概三四秒。
“不过艾弗里在外面做的还算干脆,报告压的不错,营地那边的笔录全写的是一些神经病在胡说八道,这样上边就算偶尔有人翻,也看不出东西。”
哈德森又把脚翘回桌子,弹了弹雪茄灰。
“行了行了,今天不是来开表彰大会的,那边的转移办完了没有?”
先知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手指枯瘦,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污渍。
他用这只手在空中比了比:
“东西全移走了,文件,纸质的文档,资金流水的草稿,托人连夜拉到东边那边的安全屋去了。”
他鼻孔里喷出一股粗重的鼻息,停顿了一下。
“人也都转移了,地下室关的那几个还没开刀的,已经押去了更北边的另一个工厂,罐头厂那边的神圣作物还需要一晚的时间。”
“做的很好。”哈德森满意的点了点头,吐出一口青烟。
先知浑浊的眼睛闪了一下,但迅速垂下了眼帘,拢着的双手在袖子里互相搓了搓。
他在回忆着什么。
但他的这颗脑子,这几年早就被不加节制的毒品消耗的不成样子了。
他需要依赖致幻剂维持“神启”的状态,或者应该说大部分的宗教,哪怕不属于邪教的宗教在活动中也会经常性依赖致幻药物。
那些在破油桶旁边烧的焦黑的碎锡箔,混合着芬太尼和安非他命的自制卷烟一次次灼伤着他的大脑。
现在他的大脑经常性的留给他的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偶尔是几天的记忆断层,偶尔是记不起上星期他说过什么话。
事实上,教堂二层那个复古奢华的房间里那个被留在沙发角落的泰迪熊,原本是他早年刚刚搭上哈德森这条线时,为了防止这位高高在上的市议员日后卸磨杀驴,偷偷留下的后手。
只要哈德森带着哪个福利院的小姑娘或者是他们这边抓到的小孩过来“心理治疗”,那个蠢熊就能录下他需要的一切。
后来,情况变了。
随着这两年合作的深入,哈德森通过邪教洗的钱越来越多,双方在利益上的绑定早就深到无法切割。
先知手里掌握的账单黑料已经足够多,那个作为初始保险的泰迪熊,就显的无足轻重了。
再加上先知长期嗑药导致记忆力严重衰退,他先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忘了更换里面的电池,后来直接忘了把它藏在了哪里。
再后来,除了偶尔嗑药时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棕色毛绒影子,他已经彻底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的存在。
昨天下达转移指令时,手底下的信徒们自然不会去管一个看起来毫无价值的破烂毛绒玩具。
于是,那个装载着足以让哈德森在联邦重刑犯监狱里把牢底坐穿的物证的泰迪熊,就这么孤零零的留在了房间里,直到被里昂一眼看穿并顺走了。
然而,坐在雪茄室里的哈德森对此一无所知。
他此刻正舒适的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掌控全局的傲慢笑容。
在他的视角里,局势简直好的不能再好了。
他根本不知道里昂·万斯昨晚已经用从血帮那边拿到的账本作为把柄,跟两个市议员核实了他的腐败。
他不知道里昂背后有着东方国家级情报机构的大数据支持。
他更不知道,那个被媒体吹捧为“反恐英雄”的警察,刚刚凭借非人的身手,像幽灵一样穿过了他引以为傲的邪教据点,把他那点恶心的底裤全翻了出来。
在哈德森的眼里,里昂·万斯最大的靠山无非是维多利亚·斯特林,充其量加上福克斯新闻。
而斯特林,不过是一个正在被市长和警察总局联手打压、即将失去基本盘的落水狗。
如果是一般的警察,敢染指他在慈善方面的蛋糕,他早就动用政商人脉,通过内务部或者直接找黑帮,把对方碾死在街头了。
里昂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在他看来无非是因为那点所谓的“反恐英雄”的媒体光环。
但媒体光环,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算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