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市长办公室。
芬奇找了一圈的流浪汉线人,结果全部没人接,绕了一圈,他又打起了第一个不接他电话的流浪汉的电话。
办公室里静的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和雷诺兹手指不耐烦的敲击桌面的嗒嗒声。
“嘟——嘟——嘟——咔哒。”
电话终于接通了。
芬奇猛地直起腰,对着话筒吼了出来。
“你他妈在干什么?!”
“我打了你七遍电话,西区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为什么南区的局长告诉我流浪汉……”
“他们在打我啊啊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紧接着是呼呼的风声、棍棒敲击垃圾桶的咣当声,以及密集的脚步声。
芬奇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眉头拧成一团。
“你——”
“别他妈问我情况了!!”
“情况就是我在挨打!!所有人都在挨打!!”
线人扯着嗓子狂吼,声音忽远忽近,明显是在边跑边接电话。
芬奇听到他翻过某个障碍物时发出了一声闷哼,然后是啤酒瓶被踢碎的脆响。
“大T疯了!!所有黑帮全疯了!!”
“他们拿着棍子见人就敲!!”
“什么叫做所有黑帮?!”芬奇脸色通红,他也要被今晚的事情搞的红温了,“血帮不是已经灭了吗?!”
“不是血帮,是西区剩下的所有小帮派,理发店的、台球厅的、修车厂的!全来了!”
“一百多号人,人手一根棒球棍!”
“刚才他们追着我跑了十条街!我他妈现在翻垃圾桶里蹲着了!!”
“那你挺能跑的啊?”
“我草你妈!”
线人骂了一句,然后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还是非常惶恐。
“还有你们西区的巡警,他们就在车里看着,完全不下来管!”
“有个流浪汉趴在警车引擎盖上求救命,被一个黑帮小弟拽着腿拖下去接着打,巡警还在车里吃甜甜圈!!”
芬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斯特林手下的那帮巡警。
他咬着牙,还没来的及骂,线人那边又嚎开了。
“还有更离谱的!!”
“什么更离谱的?!”
“普通市民!!开着皮卡来的!!”
“他们的后备箱里装了棒球棍!!看到网上直播就开车过来加入了!!”
芬奇觉得自己的脑子宕机了。
“……什么东西?”
“网上!!现在是全网直播!!”
线人语无伦次的嚎着,“黑帮自己也在传,他们在TikTok上开了十几个直播间,这事他妈现在叫西雅图无限制格斗大赛!!”
“无限制什么?!”
“无限制格斗大赛!!”
线人躲在垃圾桶后面,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根捡来的拖把棍。
“红脖子白人、黑人黑帮、甚至还有几个从隔壁街区跑来的越南帮,全他妈和流浪汉打成了一片!!”
“字面意义上的打成了一片!!”
“我刚才看到一个大肚子白人开着福特F-150冲上人行道,从后斗上抄起棒球棍就跳了下来!”
“他嘴里喊着‘老子交了一辈子税,今天终于能打这帮要饭的了’!!”
“然后他一棍子抡翻了一个穿连帽衫的,旁边几个混帮派的老黑还给他递烟!!”
芬奇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网上的反应更疯!!”
线人那边传来咔嗒声,切了个社交媒体的页面。
“4chan、Reddit、推特!!”
“赌博网站已经开庄了,有好事者给每个帮派拉了赔率表!!”
“什么赔率表?!”
“赌哪个帮派能打多少流浪汉,就这个赔率表!!”
线人直接念出了手机屏幕上的文字。
“‘大T联队——上半场已击倒23人,赔率1.45,稳如老狗’!!”
“‘第十二街男孩帮残部——已击倒8人,赔率4.2,有望翻盘’!!”
“‘普通市民自发联队——击倒15人,赔率3.1,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芬奇死死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突了出来。
他还没来的及骂出声,线人又嚎了一嗓子。
“还有人拿无人机在天上拍,高清夜视!!在YouTube上开了付费直播,九点九美元一个月!!”
“评论区!!”
线人又切换到了刷评论的状态。
“‘本来以为是假视频,开车过来一看,妈的居然是真打,当场加入’!!”
“‘西雅图今夜没有法律,只有棍子’!!”
“‘我在芝加哥,看哭了,这才是美国人该有的样子,不说了我也去车后备箱找棒球棍上街了’!!”
“‘人类清除计划(确信)’!!”
芬奇的后槽牙差点咬碎。
“他们还有人说暴乱之中,所有人都不觉得会有法律落到自己头上!!”
线人加上了自己的总结,“因为你们他妈确实没有派一个警察下来管啊局长!!!”
“够了!!”
芬奇怒吼一声。
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汗珠。
芬奇把手机重重的拍在办公桌上,转头看向雷诺兹。
雷诺兹站在落地窗前,一张脸被平板电脑映出的城市灯光照的惨白,手里的威士忌酒杯搁在桌子上已经很久没动过了。
“芬奇,你是警察局长,西区虽然是斯特林的,但也是你的辖区……”
“我们要拖垮斯特林,是要让她的辖区慢慢变烂,不是让西区直接被炸上天,然后我们跟着斯特林一起死!”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向窗外的方向。
“现在那些巡警在车里吃甜甜圈,看着几百个黑帮和普通市民在街上拿棍子打流浪汉,吃甜甜圈的时候还给黑帮递纸巾擦鼻血!!”
“我刚刚看了一下网上那帮人开的盘口赔率,这他妈的赔率表都已经更新到下半场了!!”
“我草,你他妈怎么不也跟着压一注??”
芬奇张了张嘴,试图辩解。
“我……我马上警告斯特林,让西区调人手——”
“那些人手现在在车里!看!街!舞!!”
雷诺兹一拳砸在桌面上,威士忌酒杯弹了一下,差点掉下桌子。
“你是总局长,西区现在已经变成人类清除计划摄制组了!!”
“或者我应该叫他妈的罗马斗兽场,然后说是黑帮在对流浪汉搞体育竞技?”
芬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马上去处理——”
“等等,不对劲。”
此刻,从市政厅的方向,即便隔着厚重的玻璃窗,雷诺兹也隐约听到了中央广场上传来的嘈杂声。
那是上百个被福克斯预告激怒的保守派市民举着标语,高喊着“彻查邪教”、“西雅图不需要人祭”的口号在抗议。
芬奇擦汗的频率加快了,他的声音发虚,转头看向雷诺兹。
“市长先生,我们现在先驱散游行的人吗?还是依然先管西区?”
雷诺兹瞄了一眼手表。
时针正指向晚上八点整。
他深吸了一口气,暂时抑制住了心里那股想要把斯特林活剥了的冲动。
“不,游行的事情先放一放,现在处理只会让那些保守派借机在媒体上骂我们打压言论自由。”
“西区的事情也先别管了,先看福克斯的新闻,我得先确认哈德森那边到底有没有兜住。”
“如果他们真的只是虚张声势,那无论是西区还是游行的事情都好说。”
“我们今晚就可以宣布福克斯新闻完全是在造谣,然后借西区的暴动把斯特林拉下去。”
他走到办公桌后的真皮沙发旁,拿起遥控器,对着墙上那台大屏幕电视按下了开机键。
电视亮了。
一个激昂的片头音乐刚刚结束,几段极具煽动性的快剪画面闪过,随后就是新闻直播间的灯光、文件敲章、白宫轮廓、蓝红交织的政治地图。
紧接着,画面定格在演播室。
吉姆·波特坐在那张所有人都非常熟悉的红木主播台后,右肩微侧,一只手肘搁在桌面上。
“晚上好,西雅图,我是吉姆·波特。”
吉姆开口了,他的语气非常平缓,甚至称的上温文尔雅。
“在我们正式开始今晚的节目之前,我想先向观众朋友表达一下我对这座伟大城市的感激之情。”
他顿了一下。
“很多同行质疑我们福克斯新闻这两天的爆料是在故弄玄虚,老实说,听到这种评价时,我内心的第一反应是……”
他把手按在胸口,表情突然变的真诚。
“你们真善良。”
“以至于不愿意相信我们说的邪教是真的,但是遗憾的是……我们并没有在故弄玄虚。”
雷诺兹手里的遥控器差点脱手。
“在我给你们看上礼拜发生在西雅图东区某废弃罐头厂地下室里的精彩画面之前……”
吉姆从桌上拿起一张卡片,上面的字迹被刻意放大,叠在屏幕下方。
上面写的是“警方至今未对此地展开正式调查。”
他把卡片轻轻放下。
“此处特别鸣谢东区分局的诸位纳税公务员。”
“你们辛苦了,你们的每一次按兵不动,都是在为节目内容做贡献。”
吉姆侧了侧头。
“当然,最感谢的还是我们尊贵的市长道格拉斯·雷诺兹先生。”
“毕竟我们西雅图是在您的引领下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的十指再次交叠,眼神看了过来,仿佛真的正隔着屏幕和市政厅里的某个人对视。
“这不禁让我想起了以往在市政厅门前,您对着镜头大谈这座城市有多么包容、多么安全和多么博爱的时候。”
雷诺兹站在电视前,手指微微发抖。
吉姆嘴角微微上翘,“所以,为了配合市长的宏伟蓝图,我们今晚也为您准备了一道硬菜。”
吉姆侧身让开镜头,画面切入了一间摆满紫外线灯和滴灌系统的培养室,这是里昂进入罐头厂之后拍到的第一组视频。
“首先,让我们把目光投向美丽的东区。”
“据说,勤劳的上帝的羊群在废弃的厂房里搞起了室内水培种植。”
吉姆手持镭射笔,在屏幕画面里那些挂满水珠的大麻叶片上画圈。
“但人家种的可不是沙拉菜,这些是能把人脑子烧成棉花糖的致幻叶子。”
“也许这就是他们能让两百多号人坚信自己是天选之子的秘诀。”
“当然,农业只是副业。”
画面切换,罐头厂地下室的血腥全景出现在屏幕上。
被重马赛克处理过的祭坛、地上凌乱的工具、墙壁上模糊但可辨认的宗教符号以及墙边那些密封的工业塑料桶。
吉姆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
“这是我们的热心市民,就叫他不留名的Tony老师吧,冒死在厂房的地下室里拍到的画面。”
“请大家放心,一切敏感内容都已严格打码,打码厚度经的起我们法务部的诺曼·阿尔布雷希特拿着放大镜检查。”
“但即便隔着马赛克,我不信你的胃没在抽搐。”
雷诺兹捏着遥控器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血腥的画面本身倒是还好,他毕竟当了这么多年政客,什么肮脏的现场照没见过。
但是吉姆那种笃定的语气让他感觉福克斯手里绝对有核弹。
“地下室里有血,有刀,有祭坛,还有存放在塑料桶里的大量人体组织。”
吉姆摊了摊手。
“我对上帝发誓,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活人献祭,可不是什么行为艺术的展览。”
“但请别急着骂,更精彩的部分来了。”
吉姆转过身,拿起了刚刚放在桌上说警察按兵不动的小卡片。
“你们可能会问,这么大规模的人类清除活动,持续了那么久,我们的警察为什么没反应?”
“我们的监管部门呢?我们那位在东区夜夜笙歌的局长呢?”
他啪的打了个响指。
画面再次切换。
一堆的照片,都是昏暗的泥泞土路上,几辆福特探险者和雪佛兰萨博班的便衣警车停在邪教营地外围的俯拍画面。
“答案在这里。”
吉姆的镭射笔在上面画圈。
“东区分局的便衣警察们,在勤劳的保护着这处宗教文化产业一体化示范基地。”
“他们不仅按兵不动,没有进去查,还帮人家看大门。”
“我现在完全理解了,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政府扶持中小企业吧。”
办公室里,芬奇手里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雷诺兹盯着画面,大脑正在疯狂运转,只要不直接扯出哈德森,这把火就还能控制。
但是现在要把东区分局推出去了,反正那个局长除了往上交的钱很多以外也没啥用,死了不心疼。
不过,吉姆的毒舌显然还没停。
“说到政府扶持,我们就不得不提一位重量级的赞助人。”
吉姆转身。
屏幕画面切换。
地点明显是东区那座废弃的中心教堂二层。
画面未经任何马赛克处理。
全市议员弗兰克·哈德森,穿着身考究的西装,面带微笑,站在享乐室门口,右手抬起,对着房间外的某个东西招手致意。
他的姿态随意,表情和蔼,仿佛是在招呼自家孙子过来吃糖。
然后。
画面黑屏。
演播室的灯光都已熄灭。
画面下方缓缓浮起一行白字:
他在叫谁?
数秒的静默。
吉姆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克制。
“各位观众,我们刚才看到的是全市议员弗兰克·哈德森先生。”
“他前段时间在上帝的羊群核心据点,东区废弃教堂二楼那间属于他个人的奢靡休息室门口,向房间外招手的画面。”
“根据……另一位更加不留名的麦扣·杰克逊老师提供的说明,房间里后来进去的人……”
吉姆旁边的一盏台灯亮了,他的脸半明半暗的浮在镜头前,表情遗憾。
“我们被告知,完整的录像内容将导致电视台被联邦通信委员会即时掐断,即便是重马赛克也不行。”
“法务部主管诺曼跟我说,敢放完整版,我们电视台的执照就没了。”
“所以,今晚到此为止。”
“想知道完整版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观众,请自行发挥想象力,但我建议你们悠着点,现实比你们的想象更恶心。”
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芬奇站在原地,嘴巴张成了O型。
雷诺兹盯着黑屏。
就在这时,哈德森刚才那声轻笑,那声“道格拉斯,你觉得我会犯那种低级错误吗?”的傲慢保证,像耳光一样抽回了他的脸上。
雷诺兹整个人就这么僵在那里,脸色涨红,嘴巴一张一合,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几秒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