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跨入那肃穆的祠堂,脚步放得很轻。
照例从供桌上取了两柱清香,在那长明灯上引燃。
火苗舔上香头的一瞬,一缕青烟便悠悠升起,在这安静的室内缓缓盘旋,如一条无形的丝线,连接着阳世与幽冥。
不过片刻工夫,那烟雾之中便泛起了一阵熟悉的波动。
姜亮的神魂自青烟中显化而出。
他身着城隍武判官的服色,面容比起一年多前愈发凝实威严。
那股子掌管阴阳两界的煞气,沉稳地内敛于眉宇之间,举手投足已颇有几分执法者的气度。
可一看见站在香案前的父亲,那张平日里面对鬼差时铁面无私的脸,瞬间便绷不住了。
“爹!您回来了!”
姜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堆满了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无论他在阴司衙门里如何威风八面,在这间祠堂里,在这个人面前,他永远只是那个急着邀功讨赏的小儿子。
“嗯。”
姜义淡淡应了一声,随手将半截燃着的香插入香炉。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落在自家这个掌管着阴阳两界消息的小儿子身上,开门见山:
“我这去西牛贺洲走了一遭,前后也是一年半载的工夫了。”
“家中那些个在外头打拼的子弟们,近况如何?”
姜亮闻言,收起了笑容,面色一正。
他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禀报道:
“回爹的话,大方向上一切都好。各地的子弟各司其职,该守的守住了,该拓的也在稳步推进。”
“最多,也就是遇到些小磕磕绊绊,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掰着手指头,一桩桩细细数来:
“譬如伯约那孩子。如今虽是雄踞陇西,兵精粮足,大权在握,可那潼关天险终究横在前面,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天堑。”
“曹魏那边缩在关内死守不出,他空有一腔锐气,却被死死钉在了关外,寸步不得进。”
“渭水之南,也是僵持不下。双方你来我往试探了好几回,谁也占不到便宜。”
说到这里,都还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姜亮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也低沉了几分:
“另外……”
“鸿儿在那泾河水府,近来也遇到了些不小的麻烦。”
“哦?”
姜义眼皮微抬。这倒是他没料到的。
泾河水神,那可是老牌正神,如今又统御长安八水,坐镇一方水域多年,根基深厚,能出什么乱子?
“怎么回事?”
姜亮叹了口气,苦笑道:
“不知怎的,那泾河的水脉,最近被一股子极其隐晦的污浊之气给侵染了。”
“这污染来得蹊跷,不声不响的,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蔓延开了。”
“从水府到底下的虾兵蟹将,再到沿岸那些靠水吃水的百姓,全都苦不堪言。”
他摊了摊手,脸上写满了无奈:
“爹您也知道,那泾河自古水清见底,泾渭分明嘛。”
“以前那泾河水府的人,逢人便拿这四个字说事儿,没少借着这由头状告渭河水府、奚落人家水浊。”
“可如今……”
姜亮冷笑了一声:
“形势倒转了。泾河的水,反倒比渭河还要污浊不堪。”
“那渭河水府龙王,岂会放过这等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他的语气渐渐冷了下来:
“不仅死死抓住了这个把柄,频频上表天庭,状告泾河水府治理不严、渎职懈怠。甚至……”
姜亮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甚至在明里暗里大肆联络长安八水的各家水府,拉帮结派,想要趁此机会,一举夺回那八水之首的地位。”
“鸿儿那边,如今是焦头烂额,内忧外患。一边要治水,一边还得应付这帮落井下石的,属实是分身乏术。”
姜义听罢,眉头缓缓皱起。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将这些信息串了一遍。
泾河水清是千古之事,忽然无端被污浊侵染,且来源不明。
这其中的蹊跷,远不止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泾河龙王自己,也查不出问题出在哪儿?”
“一直在查。”姜亮叹了口气,“但目前确实是毫无头绪。”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爹,这河流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分分合合,最难理清。那泾河无论上游还是下游,支流、溪沟、暗河数不胜数,简直如蛛网一般密密麻麻。”
“鸿儿他们派出了无数的巡海夜叉和虾兵蟹将,几乎把河床都翻了个底朝天……”
“可至今,还是没查出那污染的源头究竟从何而来。”
姜义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告诉鸿儿,查归查,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住局面。渭河那边的小动作,不必急着回应,也不必跟他们斗气。先把自家的水治好了,比什么都强。”
安抚了小儿子几句,姜义这才话锋一转。
将此番西行的见闻与变故,择其要紧的,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僧人的安危、妖蝗的伏诛、黄风怪的态度转变,这些都一笔带过。
唯独说到那根阴阳龙牙棍时,他停了下来,着重讲了几句。
那根被三昧神风与红孩儿真火双重加持、阴阳极度失衡的棍子,如今就立在后院里,是眼下最棘手的麻烦。
“你替我去问问家中在外头的那些子弟。”
姜义看着姜亮,语气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