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压迫感一层层地叠加上来,像是在推挤着那个风火撑开的清明空间,试图将它重新合拢。
可棍端的风火之力呼啸,死死撑住了这方寸之地,始终未曾退让半分。
浓雾在外,火光在内。
一人一棍,在这亘古的云雾中缓缓攀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的视野忽地开阔了些许。
那重重叠叠的山道在一处转角后豁然拓宽,脚下的石阶也变得平整了几分。
姜义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目光,定在了前方。
山道的转角处,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建筑物。
那是一座土地庙。
庙不大,甚至称得上简陋。
青砖砌墙,灰瓦覆顶,庙门半掩,在这浓雾之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与古朴。
这等土地庙在山野之间本是寻常之物,并不稀奇。
可姜义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了那土地庙的屋檐之上,再也移不开了。
那原本该铺满青瓦的屋顶……
此刻,明显地缺了一块。
一块大青瓦。
那缺口的形状,缺口的大小,以及那残存青瓦上带着的几分古拙与风霜的纹路样式……
姜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来了。
当年,大儿姜明第一次从后山带回那团黑乎乎的、如同呕吐物般的金属时,那金属便是裹在一块青瓦之中带下来的。
那块青瓦的样式、纹路、质地……
与眼前这座土地庙屋顶上缺失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姜义如今修成阳神,感应之敏锐已非昔日可比。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探查,神念才刚微微一动,便已清清楚楚地感应到了。
面前这座土地庙中,并非空无一神。
那泥胎神像的深处,正有一股隐晦却醇厚的神韵波动在缓缓流转。
那波动极其微弱,刻意收敛到了几乎不可察觉的地步。
像是一个屏住呼吸的人,在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声也消失。
可在姜义的阳神感知面前,这等程度的隐匿,形同虚设。
这土地庙中,确有一方土地神在。
姜义在庙外静静地站了片刻。
手中的阴阳龙牙棍火光闪烁,将那本该昏暗的庙门照得通亮。
风火的光芒透过门缝漏进去,将庙内那尊落满灰尘的泥胎神像也映得忽明忽暗。
可那庙门紧闭。
里头的那位土地爷,仿佛当真变成了一尊泥胎木塑,纹丝不动。
没有显化身形,没有开门迎客,没有一丝一毫有人来了的反应。
姜义心中顿时有了数。
这位土地爷,压根儿就不想见自己。
又或者说,在这漫天云雾与禁制的笼罩之下,他选择了装聋作哑。
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姜义抬头,望了望头顶那片被大神通笼罩的天幕。
心头,一片雪亮。
当下,姜义也不去为难那位土地爷。
举着那支风火火把,转过身,继续踏着山道上那厚厚的落叶,朝着这片山林的最深处行去。
脚下的落叶层层叠叠,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中回荡,仿佛是这座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山林中,唯一的活物在呼吸。
山路越走越幽深。
两侧的古木愈发高大粗壮,枝干交错盘结,遮蔽了头顶的天光。
而那雾气,也随着深入而越发沉重,浓稠得近乎凝为实质。
若非有那三昧神风与圣婴神火交织而成的风火屏障死死护持,姜义毫不怀疑,自己此刻早已迷失在这片无尽的幻障之中。
可那棍端的风火依旧强横。
浓雾挤压一分,它便暴涨一分。
寸步不让。
不知又走了多久。
脚下的山道忽然变得平坦,两侧的古木骤然稀疏,那压迫了一路的浓雾,也猛然停住了蔓延的势头。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姜义停下了脚步。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眼前,是一座山。
不,不能说是一座山。
那是五根巨大的石柱,如同一只亘古巨人的手掌,五指张开,直插云霄。
每一根石柱都粗壮得难以估量,表面寸草不生,裸露的岩壁上刻满了风霜与岁月的痕迹。
透着一股镇压一切、不容置疑的苍凉与威严。
百年前,大儿姜明归家时,曾用他那贫瘠的词汇,努力描述过这座山的模样。
“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五根指头直插云霄。”
姜义的目光,从那五根直入云端的石柱上缓缓下移。
落在了山脚之下。
那里有一处极其逼仄的石缝。
那石缝窄得近乎残忍,仅能容得下一颗头颅和两条胳膊伸出。
除此之外,整具身躯都被那不可撼动的山体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石缝之中,有一个身影。
那身影蜷缩在那方寸之间的狭小空隙里,不知已经保持了这个姿势多少年,几乎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
若非姜义的阳神感知,捕捉到了那一丝生命波动。
他甚至会以为,那不过是一块形状怪异的石头。
可那不是石头。
姜义终于看见了,那只被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猢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