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雷鸣,在空旷的江面与幽深的水底之间来回激荡,久久不散。
敖坤与柳锦儿能在这泾渭水系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靠的自然不只是修为手段。
那见风使舵、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二人几乎只愣了一瞬,便已从先前的惊骇中彻底回过神来。
原本那股不可一世、视众生如蝼蚁的架势,顷刻间便矮了下去,像被人生生削掉了一层。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恰到好处的谦卑与敬畏,变脸之快,几乎叫人叹为观止。
两人齐齐在半空中收了法相,朝着那道凌空虚渡的紫袍身影深深弯下腰去,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
“见过前辈。”
敖坤那张粗犷的脸上,此刻堆满了再标准不过的笑容,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他深吸一口气,抢先一步开口,自报家门:
“晚辈乃灞河水君,敖坤。”
说着,他又侧了侧身,指向一旁的柳锦儿:
“这位乃是沣水娘娘。晚辈二人,皆是奉了泾河龙王爷的敕令,前来此地清查洪江死水污染之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极为小心地瞥了一眼那被金雷困锁的洪江龙王,语气中立刻多出几分“大义灭亲”的沉痛与无奈:
“至于这底下的怪物……”
“本是那洪江龙王无疑。只可惜如今已被污毒彻底侵蚀,妖魔化了心智,六亲不认,留之只会继续为祸水域。”
“晚辈等人,正欲合力将其斩杀,以绝后患,免得再有无辜水族受其所害。”
他说得义正词严,仿佛先前那场机关算尽的围猎,真成了一场忍痛为大局着想的清剿。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又恭敬了几分:
“多谢前辈仗义出手,以无上雷法镇住此獠,免去了一场大祸。”
“不知前辈此行……可是另有吩咐?”
他说着,语气愈发谦卑,甚至主动递上了台阶:
“若是前辈有意,想要亲手降妖除魔,斩杀此等妖孽,我等晚辈自当从旁效劳。前辈但有差遣,晚辈等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番话,可谓说得圆滑到了极点。
倒不是敖坤骨头软。
而是他太清楚,眼前这身紫袍究竟意味着什么。
天师道,那是道门祖庭,是与四海龙宫分庭抗礼、在凡俗亿万生民眼中甚至威望更胜一筹的无上仙家传承。
而泾河水府,说到底,也不过是西海龙王麾下的一处分支水脉罢了。
放在这偌大天地间,实在算不得多起眼。
双方之间的分量差距,何止云泥?
简直如隔天堑。
莫说是他一个区区灞河水君。
便是今日泾河老龙王亲自到了场,面对一位从天师府走出来的核心紫袍亲传,也得客客气气平辈相交,绝不敢有半分拿大。
更何况,是他们二人?
二人说完之后,便规规矩矩地立在半空之中。
神色恭顺得近乎虔诚,竟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只眼巴巴地候着这位“前辈”发话。
然而。
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之中,最先打破沉默的,却不是半空中那位威严莫测的紫袍道人。
而是下方。
那个刚刚被金雷洗去满身污毒、此刻正仰头望着上方的姜鸿。
他的反应,比敖坤与柳锦儿这两位战战兢兢的老牌神祇,要简单得多,也直接得多。
没有行礼。
没有寒暄。
更没有那一套层层试探、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胸膛微微起伏。
随后,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激动,喊出了一个字:
“爹。”
这一个字。
比方才那炸响洪江的金雷,还要骇人。
几乎是在出口的瞬间,便如一道无形惊雷,狠狠劈进了敖坤与柳锦儿的耳中。
二人的身子猛地一震。
那张原本还挂着谄媚笑意的脸,当场就僵住了。
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齐齐转过头,死死盯住下方的姜鸿,又惊骇万分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似乎想从对方眼里确认,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爹?
这紫袍道人……是姜鸿的爹?!
他们虽早就知道,姜鸿是泾河老龙王的侄孙。
可说到底,谁也没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杂血龙族太当回事。
毕竟龙族一脉,素来枝繁叶茂,血脉庞杂,嫡庶旁支说都说不清。
就拿泾河老龙王来说,膝下九子,个个都长得奇形怪状,来历驳杂,散在四方,谁又真能摸清每一个的底细?
更何况,是这么一个隔了不知多少层关系,还是人龙混杂、血脉斑驳的侄孙?
谁能想到……
这平日里在泾河水府中,并不算如何显山露水的杂血龙族。
他老子,居然是天师府的紫袍亲传!
敖坤与柳锦儿眼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后怕。
冷汗,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他们的额角悄然渗出,一滴一滴,落入下方冰冷的江水之中。
他们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
方才,他们还在那儿一唱一和,打着“清除污染”“营救同道”的幌子。
妄图借着龙宫混战的乱局,把姜鸿这一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
若方才真让他们得了手……
那眼前这位紫袍道人的五雷正法,劈下来的怕就不是那头失控的洪江老龙。
而是他们两个人的天灵盖了。
一想到这里,二人只觉背后发凉。
到了此刻,他们哪里还敢再多说半句场面话?
只能像两根木桩子似的,僵立在洪江龙宫边缘的水域中,头颅低垂,身形发僵,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等。
只能等。
等这位前辈发话。
而姜锋……
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朝这两位瑟瑟发抖的水君、娘娘身上抬一下。
他身形微微一晃,自那高空云端一步踏下,整个人便径直没入了这片浑浊不堪的洪江之水。
虽是入水。
却如履平地。
作为西海龙宫的女婿,当年更是在西海之中实打实地住了许多年头。
这等水中闭气、御水而行的法门,于他而言早已烂熟于心,几乎与呼吸无异。
他就这样闲庭信步般,穿过那片被惊骇与死寂笼罩的水域。
所过之处,水流自分。
雷光环身。
无人敢拦。
最终,他径直朝着那被金色雷霆死死围困在中央的洪江龙王,缓缓行去。
“爹!”
姜鸿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那股劫后余生的激荡。
领着身旁仍有些惊疑未定的阿清,快步迎了上去。
将这龙宫之中如何一步步陷入绝境、他们又是如何在夹缝中,苦苦支撑到现在的局势,尽量简明地,朝自家父亲说了一遍。
姜锋静静听着,神色始终平淡。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面只剩下一半的厚重土墙上。
尤其是那上头,姜鸿以龙血与乌贼精血混合,在仓促之间强行绘就的那些符文轨迹。
玄奥是玄奥,却终究因为临场推演、仓促落笔,多了几分生涩与驳杂。
姜锋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流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满意与赞赏。
“这秘法……”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倒是有趣。”
“你这些年在外头,虽未曾回山,但这符箓之法……倒是精进了不少。能在这等危局之下还能临场应变,将水族秘术转化为符道之用……不错,很不错。”
姜鸿闻言,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难得浮起了一抹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笑。
他微微躬身,半是玩笑,半是敬重地说道:
“都是爹教得好。”
“孩儿这点微末符法,不过是学了些皮毛。真要论起符道真意……还差得许多,要向爹您好生学呢。”
阿清立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