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对父子之间寻常对话,心中先是一震,随即便生出一阵恍然。
难怪。
难怪这个看着血脉并不算如何纯粹的青年,竟能在那等生死一线的绝境里,施展出如此神乎其技的符箓之法。
原来……
他的父亲,竟是天师府的核心紫袍亲传。
是真正执掌天下符箓正统、雷法真传的大人物。
怪不得。
怪不得姜鸿能在电光石火之间,将她那门秘法看上一遍、听上一遍,便硬生生拆开揉碎,再以符道之法重新演化出来。
想到这里,阿清如梦初醒。
她再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姜锋深深拜了下去,行了一礼。
“洪江龙女,敖清。”
她声音微颤,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哀求。
“见过前辈。”
“还请前辈……大发慈悲,救救我父王。”
姜锋转过头,看向眼前这个为了救父,不惜孤身闯入死地、一路搏命至今的龙女。
他那张原本威严肃然的面容,微微柔和了几分。
连眼神里,也多出了一丝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温和与怜惜。
“你们……”
他轻声开口。
“都是好孩子。”
“此间之事,有我。”
“无需……再担忧了。”
说罢,他不再多问。
而是转过身,径直走上前去,站到了一面残破的土墙之前。
他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墙上残存的符箓纹路。
那些符文,是姜鸿先前在仓促之间,以龙血混乌贼精血,强行推演而出。
能做到这一步,已称得上惊艳。
但在姜锋眼中,还不够。
他看着,揣摩着。
那隐藏在紫袍大袖之下的右手,也已缓缓抬起。
没有朱砂,没有黄纸,更没有专门祭炼过的符笔。
可随着姜锋指尖轻轻划过虚空……
“滋啦……”
一道道璀璨至极的金色雷光,竟自他指尖凭空浮现而出。
那雷光凝而不散,亮得刺目,却又驯服得可怕,仿佛天地间最暴烈的雷霆,在他手里,也不过是几缕任由拿捏的墨意。
他竟是以这浑浊江水为纸。
以那煌煌辟邪金雷为墨。
就在这深水之中,凭空勾勒出了一道符。
一道与土墙之上那些符文同出一源,却又玄奥了不知多少倍、威势也不知强出多少倍的……
雷符。
一笔一划,雷光游走,电蛇狂舞。
每一笔落下,都仿佛带着某种天然的道韵,与天地共鸣。
那符未成,四周水域便已微微震颤起来,仿佛连这洪江深处积压已久的阴秽之气,都在本能地畏惧、退避。
而那符中所蕴含的镇压邪祟之威……
比起姜鸿先前在龟背之上倾尽心血、一笔一划认真撰出的那张核心符箓,何止强出一筹?
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去。”
姜锋低喝一声,抬手猛然一挥。
那道悬于半空中的金色雷符,瞬间被彻底激发!
刹那间,一道耀眼至极的清光,自符中迸发而出。
伴随着煌煌正正的辟邪金雷,如决堤江河般轰然奔涌,浩浩荡荡地投向了那被困在中央的洪江龙王。
这符箓之中,本就被纳入了阿清那门唤醒神智、压制污染的秘法真意。
而如今。
姜锋更是强行将天师道中最霸烈、最刚猛、最擅诛邪破秽的辟邪金雷,生生揉了进去。
一种,是能唤神智、镇心魔的清灵妙法。
一种,是天地至阳、专克阴邪污秽的无上雷霆。
二者相合,何止相得益彰?简直如虎添翼。
“吼!”
洪江龙王猛地发出一声嘶吼。
那吼声中,有痛苦,有挣扎。
却也带着一种久困泥沼、终于看见天光的解脱。
那原本如跗骨之蛆般,死死攀附在他龙躯之上的死水之毒。
在雷光与清气的双重冲刷之下,像是撞上了真正的克星。
先是面颊,再是龙颈。
再是那一片片布满脓疮与毒刺的鳞甲。
那灰紫阴秽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崩散、蒸发。
一寸寸褪去,一层层剥离。
那双原本被幽绿毒光彻底占据的龙目之中,也终于渐渐恢复出了属于龙族神祇的清明与威严。
而且这一次。
比之先前姜鸿与阿清联手时的短暂唤醒,要彻底得多,也稳固得多。
可即便如此,洪江龙王眼底,依旧残留着浓浓的心悸与后怕。
显然,他自己也怕。
怕那东西卷土重来,怕自己的神智再度被吞没,怕自己下一刻,便又沦为那头只知杀戮的怪物。
因此,还不等姜鸿等人开口询问。
他便已强撑着那庞大而虚弱的龙躯,喘着粗气,接上了先前那句未能说完的话,语速急切得近乎仓皇:
“老夫……老夫先前,在这洪江流域巡视之时……”
他胸膛起伏,声音嘶哑得厉害。
“发现了一些……异样。”
“竟有人……在暗中……大肆收集江底鱼粪……”
此言一出。
整座残破大殿,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那翻涌的水流,仿佛都在这一瞬凝滞了片刻。
不止是姜鸿。
便是一向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的姜锋,此刻那张威严的面容上,也不由自主地掠过了一抹……极其罕见的错愕。
收集鱼粪?
这又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邪门路数?
洪江龙王深吸了一口气,眼中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惊悸与余悸,像是直到此刻,一提起那件事,心底都还在发寒。
“老夫当时……也觉得奇怪。”
“堂堂洪江水府,治下重地,怎会平白生出这等腌臜污秽之事?”
“因此,我便隐匿了气息,在暗中明察暗访。”
他说到这里,神色愈发沉重。
“老夫耗费了数日心血,循着那些蛛丝马迹一路查探,终于……被我寻到了那群妖邪的踪迹。”
“我发现,有一伙妖邪,正躲在暗处。”
“他们竟是在以那‘百鱼之粪’为引,炼制一种……老夫前所未见的奇毒。”
说到“奇毒”二字时,洪江龙王的声音明显发颤。
显然。
即便以他如今的身份与修为,回想起那一幕来,也仍旧心有余悸。
“老夫暗中探听得知。”
“那领头的妖孽曾亲口说过……他要将千斤鱼粪,熬成一杓。”
“一杓……再炼成三分。”
他说得极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秽气,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等污秽到了极点、也凝练到了极点的东西……实在是一味奇毒无比的剧毒。”
“那妖孽还曾狂言,此毒一旦炼成,便是天上的神仙沾染了,也要遭毒倒,神魂溃散,最终……化作一滩脓水!”
话音落下。
大殿中众人的脸色,都不由自主地变了。
连阿清那张本就苍白的俏脸,此刻也更白了几分。
洪江龙王咬了咬牙,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愤怒与懊悔:
“老夫身为这洪江之主,岂能容这等邪物,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炼成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