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四平八稳。
既不失礼,也不逾矩。
听上去,全是再端正不过的客套评价。
可姜义闻言,却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越往深处走,那自铜鼎之中不断散逸出来的毒气,便越发浓厚,越发汹涌。
起初,还只是丝丝缕缕的黑紫烟气。
可到了这恶鬼礁最核心的通道附近,那些毒瘴竟已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放眼望去。
就像是一团团粘稠恶心的黑紫色浆糊,在暗河通道与石壁夹缝之间缓缓翻滚、蠕动。
它们并不只是漂浮在那里。
更像是活着。
像无数饥饿的毒虫,在黑暗之中张着嘴,专等着有血有肉的活物闯进来,然后一拥而上,钻入其骨髓神魂。
姜鸿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周身白甲之上,立刻亮起一层蒙蒙水光。
那是他将控水之法运转到极致后,在体表自然而然形成的一重护身水幕。
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细密如鳞。
几乎是全神贯注地催动法门,才勉强将那无孔不入的污毒挡在外头。
可即便如此。
每向前一步,他都仍能清晰感觉到,那股阴冷、黏腻、恶心得叫人头皮发麻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试图穿透水幕,钻入他的血肉与经络。
然而,就在姜鸿如此小心提防之际。
他目光一转,却忽然瞧见,走在前头的曾祖姜义,依旧是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
双手负后,不急不缓。
灰白衣袍轻轻摆动,连脚步都未曾有过丝毫停顿。
仿佛这不是一座能毒神杀仙的邪窟。
而只是一处空气稍差些的寻常山洞。
更让姜鸿心头一震的是……
那些足以让外头诸多水神闻之色变的恐怖毒气,在靠近姜义周身三尺范围的时候,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没有爆响,没有冲撞。
甚至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只在接触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如残雪落入暖阳,迅速消融、散尽。
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姜义周身三尺之内,清清朗朗,分毫不染。
姜鸿看得心头大震。
要知道,这毒气的厉害,他可是亲眼领教过的。
别说寻常水族神祇。
便连自家父亲那几乎无往不利的辟邪金雷,面对这些真正从毒鼎中蒸腾出来的核心毒瘴时。
也只能勉强护住己身,救人于危急,而根本无法彻底根除。
可现在。
曾祖竟只凭这么一副闲庭信步的姿态,便叫这满洞剧毒近不得身?
“曾祖……”
姜鸿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双向来冷静的眸子里,也难得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色。
“您这是……施展了什么通天神通?”
姜义闻言,脚步不停。
只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什么神通不神通的。”
“不过是借了件小玩意儿的力罢了。”
说着,他还微微侧了侧头,冲姜鸿随口招呼了一声:
“来,离我近些。”
姜鸿闻言,自然不敢迟疑。
当下便加快了步子,向前几步,贴近了姜义身侧。
而就在他一脚踏入那片清净无毒的三尺范围时。
原本压迫在心头、叫他连运转法力都不得不分出三分心神去抵御的毒气威压,竟果然在一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轻松,舒畅。
仿佛整个人一下子从污泥深潭里,重新走回了晴空之下。
直到这时。
姜鸿才终于敏锐地察觉到。
从曾祖的身上,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一种极淡、却极稳定的温热之意。
那热意并不灼人,也并无法力运转时常有的那种暴烈波动。
更像是某种天生就带着克制邪祟、焚秽涤浊意味的力量。
温温的,暖暖的。
却又堂皇正大,叫这些毒瘴连靠近都不敢。
姜鸿的目光,缓缓上移。
最后,定格在了曾祖那束得整整齐齐的灰白发髻之上。
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了那支斜斜插在发间、正有一缕赤红火光若有若无缭绕跳动的木簪之上。
就是那东西。
那股并不刺目,却仿佛足以焚尽世间一切邪祟秽物的热意。
正是从那支木簪上,一丝丝、一缕缕地散发出来。
将这满洞足以毒翻神祇的剧毒,硬生生逼退了开去。
终于,一老一少,来到了这座恶鬼礁最核心的溶洞深处。
姜义立在石台之上。
抬眼望去。
那七口巨大的青铜毒鼎,依旧分列成阵,稳稳架在幽蓝阴火之上。
“咕嘟……咕嘟……”
鼎中黑如沥青的毒液,仍在不断翻滚。
一个个粘腻恶心的毒泡鼓起、炸裂。
滚滚毒瘴,便也随着那毒泡破裂,不断蒸腾而起。
那迎面扑来的恶臭与邪气,饶是姜义,也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
“果真是……可怖无比。”
他低声感叹了一句。
一旁,姜鸿则将自己先前闯入此地时所见所闻,以及洪江龙王所说的那套以“百鱼之粪”熬炼奇毒的阴损法门,尽可能简明而详尽地说了一遍。
姜义静静听着。
听着听着,他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却渐渐浮起了一丝若有所思。
不知为何。
在听到“千斤鱼粪,熬成一杓,一杓再炼成三分”这些字眼时。
他脑海之中,竟闪过了一丝颇为耳熟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