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的身形,才刚刚在两界村口凝实。
脚下都还没站稳,连那熟得不能再熟的自家院门,都顾不上抬头多看一眼。
下一刻,他便反手往发髻上一抽。
“呼!”
那支原本斜斜插在鬓间、看着颇有几分不正经的木簪,刚一离手,便迎风暴涨。
眨眼之间。
已化作一根丈二来长、通体乌沉、阴阳气机缠绕不休的龙牙长棍。
而那棍身阳端之上。
红孩儿乳牙中所催发出的那缕圣婴真火,正与黄风怪那股三昧神风纠缠呼应。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霎时间,一团赤红烈焰熊熊腾起,硬生生将这沉沉夜色,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姜义却浑不在意。
就这么举着这根格外招摇的“大火把”,脚下生风,步履不停。
径直朝着自家后头,那片常年云锁雾封的深山老林里扎了进去。
穿过重重迷雾,越过乱石古树。
片刻之后,姜义终于在那座被压得死死的五行山下,停住了脚步。
山还在那里,石还是那块石。
可山下那股压得天地都隐隐发闷的古老煞气与不屈之意,却依旧半分不减。
“大圣。”
姜义站定之后,先拱了拱手。
可他却并未急着开门见山去说正事。
而是袖袍一抖。
竟从那宽大的袖中,一样一样往外掏起了东西。
先掏出来的,是几枚灵果。
个个饱满圆润,水灵灵的,果皮之上甚至还隐隐缠绕着一缕缕极细的电芒,透着股子清凉中带酥麻的道韵。
一看便知,绝不是凡间山野里能长出来的货色。
紧接着,姜义又极为小心地,从袖中捧出了一坛老酒。
那酒坛泥封斑驳,外头瞧着灰扑扑的,甚至有些不起眼。
可坛子才刚露出来,一股极浓、极醇、极勾人的酒香,便已丝丝缕缕地弥散开来。
那香气不像寻常烈酒那般冲鼻,反倒沉稳悠长,里头还隐约夹着几分灵药炮制后的醇厚甘苦。
这两样东西。
自然都不是两界村里自家后院能种得出来、酿得出来的土货。
而是此番泾河之行前后,姜锋受了家里指点,特意从鹤鸣山内库里,精心挑出来的上等玩意儿。
那灵果,长在绝壁之间的雷击古木旁,日夜受山中雷气滋养,吃一口都能让舌根发麻、灵台微醒。
那老酒,则更是用鹤鸣山几味独门灵药入曲,深埋地底数十年,方才酿成的一坛“醉仙酿”。
跟自家平日里送来的那些果酒、山货,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姜义心里琢磨得也明白。
这位被压在山下几十年的大圣,平日里虽说不挑。
可再不挑,也总归会吃腻。
偶尔换个口味,说不定,反倒更对胃口。
果不其然。
那被压在山石之下的猢狲,原本还懒洋洋地歪在那里。
可当那双火眼金睛,落到那坛老酒上的一刹。
他喉结,顿时便极不争气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点装出来的漫不经心,也几乎是瞬间就破了功。
“嘿。”
猢狲眼睛都亮了。
他也不跟姜义客气。
毛茸茸的大爪子往前一探,直接就把那坛酒给抄了过去。
随手一拍。
“啪!”
泥封炸开。
下一刻,那猴子仰起头来,对着酒坛就是一大口:
“咕咚!咕咚!”
豪迈得像是在牛饮天河。
半壶酒下肚。
他重重“哈”了一声。
抬起毛手,胡乱抹了把嘴角酒渍。
紧跟着,又抓起一枚雷灵果。
“咔嚓”就是一大口。
果肉一入口,细碎雷芒顺着齿间炸开。
那张雷公脸上,顿时便露出了一副舒服得不能再舒服的表情。
“你这老头!”
猢狲一边嚼着果子,一边指着姜义嘿嘿直笑。
“今日这份孝敬……”
“倒是甚合俺老孙的心意!”
见这位齐天大圣喝得痛快,吃得舒坦,显然心情正佳。
姜义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始办正事。
只见他袖中壶天微微一震。
下一刻,一个沉甸甸的大家伙,便被他从中取了出来。
“咚!”
一声闷响,那物事被稳稳搁在山石缝隙之前。
借着龙牙棍上那赤红火光一照,赫然正是一口青铜大鼎。
正是他从恶鬼礁核心溶洞里,顺手“连锅端”回来的一口万毒鼎。
只是此时此刻。
那鼎中原本翻滚不休的阴邪毒液,自然早已被神火焚得干干净净。
唯独鼎底最深处,还残留着薄薄一层,经真火反复炼化后留下的暗红色粘稠精华。
这精华虽已褪尽了先前那股令人作呕的阴邪恶臭。
可颜色与气味,却反倒多出了几分古怪。
不腥不腐,却有种说不出的浓烈气机。
像是将千万种秽物烧尽之后,最后逼出来的那一点真正“精华”。
姜义朝着那鼎底残留的暗红物事指了指。
随即微微躬身,语气也摆得极为客气。
“大圣。”
“老朽前些日子,在一处水府妖洞之中,偶然见着了这么几口鼎。”
“老朽瞧着,这鼎底残留下来的些许精华,无论色泽、气味,似乎都与大圣您先前所提过的、那种用来培育蟠桃的‘百鱼之精’……”
“有那么几分相似。”
姜义脸上那副神情,满是老实巴交、虚心求教的味道。
“只是老朽眼拙,也不敢妄下断言。”
“所以特意带回来,请大圣您这般见多识广之人……”
“替老朽辨认辨认。”
姜义先前入山之时。
可没少听这位大圣,吹嘘当年在天庭御园里,摆弄蟠桃的那些门道与秘法。
什么哪一年份的桃树,该添几分水脉之气。
什么哪一季节的花根,要换何种灵土。
又有什么肥料看着粗鄙,实则最养仙根。
姜义当时听着,只当他是一边吹牛,一边夹带点真货。
可等到这一回,在恶鬼礁那座核心溶洞中,亲眼瞧见那阴阳龙牙棍上的神风真火,将鼎中污秽毒气一层层炼尽焚空之后。
他心里,却是突然动了一下。
鱼粪这东西。
在凡俗农家眼里,本就是上好的肥田之物。
尤其种花植木,更是极其合用。
寻常鱼粪尚且如此。
更何况。
眼前这东西,乃是被妖邪搜罗百鱼之秽,再耗费不知多少心血与阴毒手段,一层层熬炼、提纯出来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