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一出。
姜义眼底,倒是又重新亮起了一丝光。
毕竟,有条件,总比全无希望来得强。
可那点亮光,才刚刚生出来,还没来得及彻底铺开。
便又被这猢狲下一句话,给狠狠按了回去。
“不过……”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猴子晃了晃酒坛,慢悠悠补充道。
“就算你真有那运气,把这三样稀罕物都凑齐了。”
“这凡间的地脉、土壤、灵气,终究还是差了天庭十万八千里。”
他说到这里,还极嫌弃地往地上瞥了一眼。
“这种地方种出来的玩意儿。”
“能结出来的,多半也不过就是些青涩发硬、灵韵不足的毛桃子罢了,勉强能延些寿数。”
“想让它长成那种汁水饱满、入口生香、真能延年益寿的熟果?”
猢狲翻了个白眼。
“那是痴心妄想。”
这一番言论,着实有些直接。
哪怕是姜义这样心性稳当、城府极深的人物,脸上也终究还是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那猢狲瞧在眼里。
大约也是觉得,自己今日吃了人家的果子、喝了人家的酒,再这么连敲带打,多少有点不太厚道。
于是便砸了砸嘴,挠了挠头,终究难得地又开口宽慰了一句:
“不过,老头。”
“你也不必太丧气。”
“俺老孙方才说的,是按天庭的标准。”
他抬起毛爪子,往外头那浩浩云海随意一指。
“可对于你们这种,连长生道果都还没摸着边的凡夫俗子来说……”
“便是那蟠桃树上开出来的花……也已经是一等一的好东西了。”
姜义一听,原本有些暗下去的心思,顿时又微微一动。
“此话怎讲?”
那猢狲见他上钩,顿时又来了几分讲道的兴致。
“那桃花,可不是凡花。”
“可入药,可烹煮。”
“虽说比不得真正的蟠桃果,一口下去不能教你白日飞升、平地增寿。”
“可那花里头,终究还是藏着一点先天木气的。”
说到这里。
猴子的眼神里,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傲气。
“那一点木气,对你们这种修行路上还在泥地里打滚的人来说,可是了不得的东西。”
“洗毛伐髓,改换根骨,都是寻常。”
“更妙的是……”
“它还能叫你们在打坐入定之时,更容易捕捉到天地之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机。”
“对悟道、养神、炼气,都有不小的好处。”
他摆了摆手。
“总之,好处多着呢。”
听到这里,姜义眼中的失落,已然彻底散了大半。
可偏偏。
这猴子说着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更要紧的事情。
他那双金灿灿的眸子,猛地就是一亮。
鼻子还下意识狠狠抽了两下。
“对了!”
他声音都比先前高了好几度。
整张雷公脸上,写满了精神。
“那桃花……还能拿来酿酒!”
“当年瑶池里的仙酿,有不少都是拿这玩意儿做引子的!”
“那滋味……”
说到这里,这猢狲不由自主地咂了咂嘴,眼神都开始有点发飘了。
姜义一看这猴子那副眼冒金光的模样。
哪里还能不明白,这位大圣真正惦记的,究竟是什么?
一时间。
他心头那点原本还残留着的失望,顿时一扫而空。
脸上的阴霾,也跟着尽数散了。
好啊,不开蟠桃果也无妨。
若能先弄出一树仙花,再顺手酿成酒,那也是大赚。
更何况,还正好对了这位大圣的胃口。
于是,姜义当即心领神会。
二话不说,先是一揖到底。
“多谢大圣指点迷津!”
而后抬起头来,朗声笑道:
“老朽这便回去操办,先将这百鱼之精依着大圣所授的法子,好生提纯炮制。”
“再回头,仔仔细细地伺候那株仙桃树。”
说到这里,他还刻意看了那只已经开始悄悄咽口水的猢狲一眼。
笑意也更深了几分。
“若真承大圣吉言,叫那树上开出了一片仙花,又酿成了那传闻中的桃花仙酿……”
姜义语气一正。
“老朽定亲自带酒上山。”
“再请大圣您……好好品鉴一番。”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那猢狲顿时眉开眼笑。
一张雷公脸,笑得几乎都快挤成了一团,连连点头。
“好说!好说!”
“你这老头……”
“上道!”
既已说到这份上。
这位齐天大圣倒也没有再藏着掖着。
当即便凑到石缝跟前,压低了声音。
把那几道炮制百鱼精的古法诀窍,一字不落地全都传给了姜义。
姜义自然凝神静听,不敢有丝毫大意。
将每一句、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在心底。
待到一切都交代妥当,他这才收了铜鼎,重新拱手,恭恭敬敬地告了辞。
而后转过身去,举着那根风火缠绕、极其招摇的阴阳龙牙棍。
借着山间逐渐散开的云雾,一步一步,稳下了山去。
姜义一刻也未曾耽搁。
下了山,穿过院落。
脚下踏着后院那片被夜露打得微微湿润的泥土,径直便朝着祠堂去了。
推门入内。
祠堂里,依旧是那副熟悉模样。
香火缭绕,灯影昏黄。
供桌上的牌位在青烟里若隐若现,平白给这间不大的屋子添了几分庄重肃穆。
姜义也不废话。
只轻车熟路地伸出手,自供桌上拈起两炷清香。
随后俯身,就着那盏常年不熄的长明灯,将香头引燃。
一点火星明灭。
下一瞬。
细细的香烟便袅袅升腾而起。
在半空中盘旋、缭绕,渐渐化作一股熟悉的香火波动。
不多时,伴随着那层层叠叠的烟气轻轻一颤。
姜亮那道威严肃穆的城隍神魂,便已自香火之中显化而出。
“爹。”
“您找我。”
他一现身,便先恭恭敬敬唤了一声。
只是见姜义神色比平日里明显多了几分凝重,姜亮心头也不由跟着一凛,下意识收起了原本那点放松神色。
姜义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
当即便压低了声音,将方才从大圣那里讨来的那张秘方中,所需的几味关键辅材,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他说得极细。
连哪几种药草需年份几何、性属偏寒还是偏和、何处最易寻到,都说得明明白白。
显然,这一路回来,他脑子里就没停过。
早已经将此事,翻来覆去咂摸了不知多少遍。
待到一切交代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