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这才抬起头来,盯住姜亮。
那双平日里看着总是温温和和的眸子,此刻却难得透出了一股逼人的郑重。
“亮儿。”
“你即刻去联络家中那些散在外头打拼的子弟。”
“让他们暗中留意,替我搜罗这方子上的辅材。”
说到这里。
姜义的声音,又刻意压低了几分。
“这事……”
他一字一顿。
“务必要做得隐秘。”
姜亮闻言,神色顿时一肃。
姜义却仍未停,只继续沉着声音道:
“这秘方里的门道,水太深。”
“其背后,极可能牵扯着某些不该沾、也不该问的忌讳。”
“你办归办,可切记……”
“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这最后一句,说得极重。
姜亮听得心头都不由一沉。
他太清楚,自家这位老爷子平日里虽爱笑、爱藏,许多话也总留三分。
可一旦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那便说明,此事的分量,已经重到了不能再重。
当下,这位长安武判官立刻敛尽了所有散漫。
抱拳,沉声应下:
“孩儿明白,这便去办!”
自那之后。
姜义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当年,初学《朝阳紫气炼丹法》时的那股子痴劲儿里。
那种一旦盯上一件事,便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栽进去的劲头。
他将大半心思,几乎都扑到了那口残破的青铜鼎上。
日日夜夜,就在那株仙桃树旁。
以自身阳神之火,化作最细最稳的文火,一点一点地慢熬。
既不敢猛,也不能急。
火候稍重,则毁了鼎中精华。
火候稍轻,又压不住其中那股残存的暴戾药性。
而那些由姜家子弟陆陆续续、自四面八方暗中搜罗回来的辅材灵草,也被他按着先后次序,一味一味地投入鼎中。
去中和,去驯服。
去一点点磨掉那“百鱼之精”里头,最后残留的狂暴与邪性。
这等活计,最耗的不是法力。
而是心神。
最磨的,也不是肉身。
而是耐性。
日子,便也在这样不温不火、看似平静无波的熬炼中,一天天地过去了。
两界村里,倒依旧是一副偏安一隅的安稳模样。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变故。
该闭门打坐修行的,照旧闭门。
该捧着药书、钻研丹理的,照旧废寝忘食。
山中有雾,村里有炊烟。
一切都像从前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然而,与这份宁静截然不同的。
却是外头那已然暗流汹涌的天下局势。
如今天下,仍旧是群雄逐鹿,风云不止。
而在蜀汉一方。
汉中大营之中,那股兵戈铁马之气,更是积得几乎要冲破云霄。
姜维。
这位被寄予厚望、承载着无数人目光与孔明遗志的年轻统帅,这些年来可谓养精蓄锐、励兵秣马。
如今的蜀汉。
早已不是昔日偏安一隅、处处掣肘的模样。
陇右在手。
羌、氐两地又因大黑与凌虚子的经营,与蜀汉互市频繁,来往日密。
粮草,一仓压着一仓。
战马,一匹赛着一匹膘肥体壮。
单论军备与底气。
放眼这些年,已算得上是蜀汉少有的强盛光景。
正因如此。
这两年里,姜维也数次率军北上,裹挟羌胡铁骑,想要借着这股锐气,一鼓作气,撕开曹魏防线,直取关中。
可惜,理想再锋利,终究也斩不断秦岭那道最硬的关隘。
这座雄踞天险的门户,就像一堵根本无法绕开的铜墙铁壁。
再加上坐镇长安的司马懿,那老东西老得像头缩着壳不出头的乌龟,却偏偏最会守。
坚壁清野,闭门拒战,半步不让。
姜维几番猛攻,虽打得悍勇。
却终究一次次无功而返。
每一次北伐的锋芒,都被死死挡在关外。
蜀汉眼下,不是没兵,也不是没粮。
甚至不能说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本钱。
可问题在于……
仗打到这一步,数次失利,寸功未建。
这消息传回朝中。
便绝不可能还像从前那样,只换来一句“伯约尽力了”。
一层层看不见的暗流。
早已在蜀汉朝堂之上,悄然翻涌开来。
那些素来主张稳守、厌恶穷兵黩武的大臣。
开始愈发尖锐地质疑,连年北伐,到底还有无必要。
而这种质疑。
很快,便又顺势转到了人身上。
他们不再只是反对北伐本身。
更开始明里暗里,将矛头指向姜维这个主帅。
质疑他的判断,质疑他的指挥。
甚至质疑他是否真的配得上孔明衣钵、是否真有能力扛起这份未竟的遗志。
面对朝堂之上那一浪高过一浪的非议。
姜维纵然手握重兵,纵然在军中威望极高。
可终究,他还不是丞相。
更不是那个能以一己之力压住满朝杂音的武侯。
于是,哪怕心中再不甘。
哪怕胸中那口郁气几乎要将肺腑都烧起来。
他也不能再像前几年那样,想打便打,强行再发动一场劳民伤财的北伐。
局势,就这么卡住了。
进,进不得。
退,又不甘。
在这进退维谷、上下掣肘的无奈境地之中。
姜维那颗从来不甘平庸、也从来不肯向命数低头的心。
终于在某个深夜里,做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心腹都头皮发炸的疯狂决定。
汉中,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跳动,映得一张张将领面孔忽明忽暗。
空气里,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而当姜维将自己的打算,平平静静地说出口后。
下一刻。
整个大帐,几乎是同时炸了。
“什么?!”
“都督……您要亲自潜入洛阳?!”
这话一出。
满帐将领,无不是脸色剧变,惊得几乎当场站起。
有人瞪眼,有人失声。
更有人第一反应,便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潜入洛阳?那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魏国国都!龙潭虎穴!曹叡与司马懿的眼皮子底下!
那地方的防范,岂是寻常州郡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