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旁人。
便是那三个一路从天水跟着姜维辗转入蜀、与他关系最亲近、也最忠心耿耿的阎家表亲。
这一次,也是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一个肯点头。
“伯约!”
“这太险了!”
“洛阳是什么地方?那是曹魏腹心!是刀山火海!”
“曹叡小儿也就罢了,那司马老贼如今守着洛阳和长安,布下的就是天罗地网!”
“你这一去……”
说到最后,二表哥阎逵文几乎是急得拍案而起。
“与羊入虎口,有何分别?!”
面对众人的苦劝。
姜维却始终站在那张陈旧的地图前,一言不发。
帐中烛火摇曳。
将他那道笔挺而沉默的身影,映在地图与军帐的帷幕之上,拉得极长。
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众将那一句接一句的反对。
又像是,所有劝阻,都早已在他心里被反复权衡过千百遍,最终再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他的目光,只是死死盯着地图上的某一处。
那位置,已被朱笔重重圈了出来。
鲜红得刺眼。
赫然正是……洛阳皇宫一隅。
一座几乎已被人遗忘的废花园。
那地方,看似不起眼。
偏又被他盯得如同世上唯一的破局之处。
姜维之所以如此一意孤行。
之所以到了这种地步,还要做出这等近乎违背常理的疯狂决定。
不是因为他年轻气盛。
更不是因为他被朝中非议逼急了,便失了分寸。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也太清楚,若再不去赌这一把,蜀汉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窄。
而真正支撑着他下定这份决心的。
则是他内心最深处,那份近乎顽固、近乎偏执、却也最不可动摇的相信。
他相信……
那个曾在梦中现身。
在无边迷雾里,传他枪法。
在万千兵势演化间,授他兵书。
又在他最绝望、最看不见前路的时候,为他点亮了一盏明灯的……
老将军。
绝不会无的放矢。
那一场场梦,那一道道推演,那一句句点拨。
姜维从来都不曾将其当作什么神怪荒诞之言。
在他心里。
那是真真正正,将他一步步从天水推到今日这个位置上的“师”。
更是他如今这身枪法、兵法、眼界与胆魄背后,真正的源头。
所以他信,无比地信,甚至信得胜过自己的性命。
“我意已决。”
良久,姜维终于缓缓转过身。
那张线条刚硬的脸上,没有半点动摇。
有的,只是一股子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再无回头余地。
主帅既已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众人纵然心中再如何不赞同,再如何觉得这简直是在拿命去赌。
却也知道,劝不回来了。
于是,所有的反对与争执,最终都只能压回肚子里。
剩下的,便只有硬着头皮,尽全力去把这场疯狂到极点的冒险,替他铺出一条尽可能周全的生路来。
接下来的数月之间,汉中暗线尽动。
死士、斥候、细作、暗桩,几乎都被这件事牵扯了进来。
无数平日里藏得极深的棋子,也在这一回,被一点点从黑暗里翻了出来。
耗费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
也不知搭进去多少年辛苦经营下来的情报线。
才终于勉强将一整套方案,部署到了一个看上去还算周密的地步。
从如何靠近洛阳边境。
到如何乔装、如何分批接应。
再到一旦事发,该从哪条暗线撤离、哪条路上有人策应、哪处山口提前藏好了马匹与干粮。
每一步,都被推演得极细。
甚至连最坏的结果,都预备了数套不同的后手。
可偏偏,这看似严密到了极点的计划之中。
却始终有着一个最致命、也最无法填补的空缺。
那便是……
姜维真正进入洛阳城内部之后,该怎么办。
蜀汉的细作再厉害,手再长。
也终究不可能真将敌国都城之内,尤其是皇城根下那一亩三分地,布置得面面俱到。
更何况,按姜维自己的说法。
他这一趟,还不是只去城中转一圈。
而是要亲身潜入洛阳皇宫。
虽说目标只是皇宫边缘、一处早已废弃多年、人迹罕至的残败园林。
可再偏,那也是皇宫。
也是整个洛阳,乃至整个曹魏天下,防卫最森严的所在之一。
禁军往返巡弋,暗哨层层设伏。
那地方,根本就不是给人“潜入”的。
若蜀汉这边的细作,真有本事把手伸到这种地步。
那他们这些年,哪里还用得着在边关战场上拿人命一寸一寸去啃?
直接潜进去,刺杀曹魏伪帝也好,除掉司马懿那老贼也罢。
岂不比千军万马血战沙场,来得痛快?
正因如此。
众将与几位阎家表亲,才会对这件事忧心到近乎绝望。
因为他们知道,前面的路,再怎么能铺。
到了最后那一步,依旧得靠姜维自己。
而那一步,也偏偏是最凶险、最不可测的一步。
面对众人那一道道写满了质疑、焦灼与担忧的目光。
姜维终于缓缓按住了腰间长剑。
然后。
他只淡淡抛下了一句话。
一句听来近乎狂妄,却又偏偏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自信之语。
“那最后一程……”
姜维目光一扫,从帐中众人脸上一一掠过。
“我会用我的个人武力,来补齐。”
此言一出。
整座中军大帐,瞬间安静了下来。
静得连烛火轻颤的声音,仿佛都能听见。
众人一时无言,鸦雀无声。
因为他们都知道。
这话若换了旁人来说,只会显得狂得可笑。
可从姜维嘴里说出来,却偏偏没有人能当场斥一句“荒唐”。
只因他们太清楚,眼前这位年轻统帅的武艺,究竟高到了什么地步。
早在天水时,姜维便已是天下一流的猛将,少逢敌手。
而数年前那次“梦中有悟”之后。
他的枪法与武艺,更像是忽然之间,又往上迈出了一大截。
深得让许多跟随他多年的老将,都有种隐隐看不透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