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那半树桃花。
整个姜家后院都炸了锅。
先前还个个屏息凝神、如临大敌的一家人。
这一刻,神色里那份克制与稳重,几乎都被冲散了大半。
姜亮率先搓起了手,那双平日里威严沉肃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嘴里更是念念有词。
脑子里转的,已经不是护法了。
而是这玩意儿若交给姜锋,拿来入丹,甚至用在那传说中的九转金丹方子上……
究竟得是何等逆天的药效。
刘子安则明显想得更“务实”一些。
闻着这一院醉人的桃花香,几乎已经按捺不住。
眼神里都透出一股子跃跃欲试的亮色。
显然是恨不得下一刻就去收那清晨初露,再取新开仙花。
当场便酿上一坛,名副其实的桃花仙酿。
至于姜曦,那就更不必说了。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半树灼灼盛开的桃花,眼睛都快亮成两盏灯了。
别的人还在想什么入药、炼丹、脱胎换骨。
她这边倒好,脑子里转的,已经全是吃的了。
什么桃花酥、桃花糕、桃花羹……
甚至连桃花饼要配几分蜂蜜、几分灵乳,口感才最绵最香,她都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了。
那副模样。
简直恨不得现在就伸手,从枝头薅下一把花来,转身便钻进灶房。
然而,就在这一院子人,都被这半树仙花勾得心头发热、神情振奋的时候。
作为亲手熬出百鱼之精、又亲手催开这一树繁花的姜家家主。
姜义,却始终没有露出半分真正的喜色。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株仙桃树下,闭着眼,一动不动。
像是在闻,又像是在感受。
那一缕缕桃花香气之间,那一丝丝仙灵之意当中,究竟还藏着什么旁人未曾察觉的东西。
片刻之后。
他那张向来古井无波、极少显露情绪的脸上,非但没有笑意。
反倒是一点一点地,皱起了眉,而且越皱越深。
这气机……不对。
当即,他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直接抬起手来,毫不留情地挥了挥。
“都散了吧,去前院歇些。”
“把方才损耗的法力元气,都先补回来。”
这一番话出口。
众人虽然愣了一下,却还是下意识收了声。
毕竟刚才那一番联手催化,消耗确实不小。
再加上姜义此刻神情明显不对,一家人虽满腹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只能将那点恋恋不舍,连同肚子里没说完的那些盘算,一并压了回去。
待到众人都去了前院。
姜义这才沉着脸,伸出手,从枝头摘下了一捧刚刚盛开的桃花。
花瓣娇嫩,鲜妍欲滴,其上仙气流转。
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重宝。
可姜义看着手中这捧花,脸色却越发阴沉。
紧接着,他也不说话。
只反手提起那根风火依旧缭绕、极其招摇的阴阳龙牙棍。
转身,便又一言不发地,往后山去了。
迷雾翻卷,云气吞吐。
不多时。
这位姜家老太爷,便又自那后山云雾深处,重新退了回来。
只是这一次,他回来时,脸上已没有半点试探时的犹疑。
只有一种经过确认之后,沉得发冷的笃定。
刚一踏进前院,姜义便站定了身形,负手而立。
然后面无表情地,向着已经重新聚过来的姜家众人。
下达了一道令所有人都当场愣住、甚至有些难以置信的命令。
“这一树桃花。”
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灵机残缺,仙蕴不足,是个半成品。”
说着。
他那双眸子,缓缓扫过院中每一张或惊愕、或不解的面孔。
“所以……”
“家中上下,谁也不许动分毫。”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所有人,几乎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灵机残缺?仙蕴不足?半成品?
这怎么可能?!
在他们看来。
这半树桃花里所流转的气机,已经纯净高妙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别说是寻常山野灵药。
便是这些年来,他们在凡俗三界里,所见过的所有珍宝加起来。
恐怕都未必能有这树花来得惊人。
甚至,连李文雅坐上存济女医堂山长之后,特意托人送回家中的那些老君山千年灵芝。
与这满树桃花比起来,都显得像路边野草一般,黯然失色。
可就是这样的东西。
阿爹竟说……不能用?
这一下。
别说姜曦那颗想着桃花糕、桃花羹的心,当场凉了半截。
便是姜亮、刘子安等人,也都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惋惜,肉疼。
但,姜义既然开了这个口。
那在姜家,便是一言九鼎。
没人敢顶,也没人敢劝。
纵然众人心里痒得像猫抓,恨不得立刻伸手去摘上一朵细细研究。
可到了最后。
也终究只能咬着牙,把那点不甘与惋惜,全都咽回肚子里。
再老老实实地,捏着鼻子,接下姜义随后丢下来的吩咐……
继续去三界各处,暗中搜寻更好的辅材。
然后一个个,神色悻悻地散了。
只是,旁人心中觉得可惜得要命。
姜义自己,倒还真没有他们那般痛心疾首。
当然,失落肯定也是有的。
毕竟熬了大半年,费了那么多法力、心血与人力。
好不容易见了花,结果却还是个“残次品”。
谁能一点不失望?
可姜义终究是姜义。
他失望归失望,却还远没到伤筋动骨、心疼得睡不着觉的地步。
因为别人眼里,这一树不能碰的桃花,是天大的浪费。
可在他眼里,这不过只是……一次试错。
仅此而已。
毕竟,像这种拿来试错、反复打磨火候与方子的原材料。
在他那方壶天空间之中,可还足足躺着六口大鼎。
整整六鼎沉积精华。
一鼎不成,那便再熬第二鼎。
第二鼎不成,便再往下试。
总归,有的是本钱,有的是机会。
更何况。
有了这一次“百鱼之精”失手的经验之后。
姜义反倒把里头不少先前想不透的关窍,都给摸着了一些边。
药性如何走,火候该如何收。
哪几味辅材压得住烈,哪几味灵草却又会泄了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