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郊,残阳如血。
一片极隐蔽的山林之间,寒风卷着枯叶,自林隙中呜呜掠过。
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天地也像是被那一抹血色残霞,染上了几分说不出的肃杀。
姜维站在林中,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支,自己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才从三军之中千挑万选、又亲手操练打磨出来的精锐亲随。
这些人,原本不止眼前这点。
可惜,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哪怕他在蜀中时,已和麾下众将、潜伏各地的细作,将这场潜入之行来来回回推演了无数遍。
每一条暗线,每一个接头点,每一种可能遇到的追杀与盘查,几乎都被他们设想到了极致。
可这终究不是沙盘推演,更不是纸上谈兵。
而是真正的深入敌国腹地,跨越万里山河。
一路之上,有明枪,有暗箭。
有州郡盘查,有道门符阵。
甚至还有那些游离于朝廷法度之外、最叫人防不胜防的散修与妖邪。
每一步,都在拿命去探。
每一段路,都有人倒下。
为了护送他这位蜀汉主帅,安安稳稳抵达洛阳城郊。
这支原本足有数十人的精锐,早已付出了惨痛得近乎血淋淋的代价。
到了如今,真正还能站在这里的,已不过区区数骑。
人人带伤,个个挂彩。
有的人肩头还缠着被鲜血浸透的布条。
有的人脸上,甚至残留着一路鏖战后尚未来得及完全愈合的刀痕。
可即便如此,这些人站在那里时,腰杆却仍旧挺得笔直。
眼神,也仍旧亮得惊人。
只是……
姜维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们能活着走到这里,已经是闯过了一层地狱。
而真正的绝地,现在,才刚刚开始。
因为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不再是路上的关卡、驿站与州县兵卒。
而是那座真正意义上的龙潭虎穴……
魏国国都,洛阳。
再往后。
甚至还要潜入那座阵法密布、禁卫森严、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的洛阳皇宫。
哪怕目的地,只是皇宫一隅那片早已荒废、人迹罕至的废园。
那地方,也依旧是禁地中的禁地。
最要命的是。
到了那一步,一切谋划,一切布置,一切远在蜀中的推演与后手。
都将变得极其有限。
真正能依靠的,只有他们自己。
或者更准确地说……只有姜维自己。
对如今武艺已臻化境的姜维而言。
这一趟,尚且还能说是九死一生。
可对眼前这些一路追随、忠心不二的亲随死士来说。
那便不是九死一生了。
而是……
十死无生。
想到这里。
姜维胸口那口气,便沉得厉害。
可他脸上,却依旧没有表露出半分软弱。
片刻后,他抬起手。
手中,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破碗。
碗中,并非清水,也不是普通浊酒。
而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那是他方才亲手咬破了指尖,将滚烫鲜血滴入烈酒之中,所调成的一碗歃血酒。
姜维缓缓抬眼。
目光一一扫过眼前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那些脸上,写满了疲惫,也带着伤。
可那一双双眼睛里,却仍旧燃着火。
一种明知此去多半无归,却依旧不肯退的火。
姜维心头一震。
而后,缓缓开口。
“诸位兄弟。此去洛阳,九死无生。”
他说得极平静。
没有半句虚言粉饰,也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假豪迈。
只有赤裸裸的事实。
“维,不敢轻言必胜。”
“也不敢在此刻,许诸位什么高官厚禄、封妻荫子。”
说到这里,姜维深吸一口气。
将那只盛着血酒的破碗,缓缓高举起来。
那一瞬,残阳最后一抹余光落在碗中,映得那酒色愈发猩红。
“我等今日行此险举。”
“不为私利。”
“不为邀功。”
“只为……”
姜维喉结微动。
那张刚毅冷峻的脸上,竟也第一次清晰露出了一种近乎悲壮的炽烈。
“匡扶汉室。”
“还于旧都!”
此言一出。
山林之中,仿佛连风都停了一停。
那几个本已疲惫到极点的亲随,眼底的火,却猛地烧得更旺了。
姜维眼眶微微泛红。
声音也在最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
“诸位……”
“可愿与维……”
“共赴黄泉?!”
眼前数人,没有一个迟疑,更没有一人后退。
下一刻,数名亲随,几乎同时拔出了腰间短匕。
刀光一闪,掌心顿破。
滚烫鲜血,一滴一滴,落入各自碗中的烈酒里。
“愿为都督效死!”
“为大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低吼声并不算大。
压抑、狂热,带着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在这片小小山林之间轰然回荡。
“干!”
姜维再无半句废话。
仰起头来。将那一碗腥烈滚烫的歃血酒,一饮而尽!
其余众人,也皆是同样动作。
酒入喉。如吞炭火。辛辣里带着血腥。
可偏偏也将胸中那股早已压到极致的生死之意,彻底点燃。
下一瞬。
“砰!”
“砰!砰!”
数只破碗,被狠狠摔碎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之上。
碎片飞溅。
如同此行之后,再不回头的誓言。
紧接着。众人再不迟疑。
迅速换上了早已备好的商队服饰。
粗布短衣。旧帽破靴。
将一身杀气与血腥,硬生生裹进了一副寻常行脚商贩的皮囊里。
兵刃,也都一一藏进货物与独轮车夹层之中。
能藏的,统统藏好。
不能露的,半点不露。
待一切收拾停当,众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姜维的带领之下。
推起那一辆辆沉重的独轮车。
低着头,弯着腰。
踩着暮色将尽、夜色将起的余晖。
步履坚定地……
正式迈向了那座危机四伏、深不可测的洛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