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真正进了洛阳之后。
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原本在他们无数次推演之中,这最后一段路,理当是最凶险、最难熬、也最容易把命丢掉的一截。
是一步一坑,步步杀机。
稍有疏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可偏偏,眼下这一路走来。
竟显得格外……顺利。
顺利得,甚至让人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洛阳城内,街衢纵横。
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车马、吆喝、酒肆喧哗、茶楼说书、货郎叫卖之声,此起彼伏。
一眼望去,好一派盛世皇都的繁华气象。
可姜维却没有半分心思去看这些。
他只是微微压低了头上的斗笠。
将自己那张棱角分明、太容易叫人记住的面容,尽可能地藏在阴影底下。
整个人混在那支由数名死士伪装而成的商队之中。
像极了一个寻常不过、一路风尘仆仆赶来贩货的西北客商。
只是,那双眼睛,却始终冰冷。
街角、酒肆、茶摊。
路边卖炊饼的老汉。
桥头缩着脖子打瞌睡的闲汉。
甚至连对街一个拎着鸟笼、走得慢吞吞的富家翁。
都没能逃过他那一眼又一眼不动声色的打量。
身为一军统帅,姜维比谁都清楚。
这座看似繁华热闹、歌舞升平的魏国都城底下,究竟藏着怎样森严而冰冷的杀机。
校事府的密探,五城兵马司的巡查,皇城内外层层叠叠的禁军耳目。
再加上那些谁也说不准藏在哪个角落里的朝廷供奉、异士门客、道门符师……
这里,绝不是一座普通的城。
按照他与麾下谋士反反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计划。
从他们踏进洛阳的那一刻起,其实就等于已经站上了刀尖。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该如履薄冰,都该惊心吊胆。
一旦哪一句话带出了蜀人口音。
一旦哪一个眼神露出了军汉才有的煞气。
甚至哪怕只是走路的姿势太直、太稳、太像边军斥候。
都极有可能招来一轮又一轮,如附骨之疽般甩都甩不掉的盘查与追剿。
果然,才走到城门甬道最狭窄处。
麻烦,便来了。
“站住!”
“通关文牒!”
一声冷喝,陡然响起。
只见一名城门校尉,带着一队甲士,如狼似虎地拦在了他们面前。
那校尉眼神锐利,两只眼睛活像鹰隼。
只往商队众人身上一扫,便叫人有种皮肉都被刮了一层的错觉。
他那只手,更是早已下意识按在了腰间刀柄之上。
只要发现半点不对。
下一刻,怕就是拔刀拿人。
姜维身旁一名副将,藏在袖中的手,几乎是在瞬间便攥紧了短匕。
心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最怕的,不是盘查,而是细查。
一旦真让对方把货物翻开,一层层往里搜。
那藏着的兵刃、换用的信物、暗记和后手,十有八九是瞒不住的。
可偏偏。
就在那校尉皱起眉头,显然准备下令细翻货物的当口。
一阵风沙,突兀卷过。
紧接着,城门甬道上方,传来一阵极不合时宜的剧烈咳嗽声。
“咳……咳咳!”
那声音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被风呛了肺,又像是下一刻就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众人下意识抬眼。
只见上头站着一名穿官服的中年人。
看那服色与排场,显然正是这城门校尉的顶头上司。
可也不知怎么回事。
这位大人方才还好端端站着,眼下竟像是在这大晴天里,平白被一口邪风呛住了喉咙。
咳得满脸通红,腰都直不起来,一副眼看着就要背过气去的模样。
“大人!”
“大人您怎么了?!”
那校尉一见这情形,脸色顿时大变。
哪里还顾得上查什么商队、翻什么货物。
连刀都顾不上按了。
忙不迭地丢下姜维等人,三步并作两步,连滚带爬地朝上头冲了过去。
其余甲士也跟着一阵骚动。
有扶人的,有帮着拍背顺气的,还有高声喊着去请医官的。
原本剑拔弩张的一场盘查,瞬间便被搅得七零八落。
“滚滚滚!”
“别堵在这儿碍眼!”
一旁有兵卒见姜维等人还立在原地,顿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赶紧过去!别堵了城门!”
说完,自己也顾不上他们了,转身便又往那边凑去,想在上官跟前混个脸熟。
姜维见状,心头微微一松。
可眉宇之间,却反倒更沉了几分。
只是眼下显然不是细想的时候。
他只是低低收回目光。
然后对身后几个“伙计”极轻地使了个眼色。
众人心领神会,没有一个多话,更没有谁在这种关口露出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一个个推着车,埋着头。
顺着那条最热闹也最容易藏人的长街,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
街市繁华,人潮滚滚。
一行人就像投入江河里的几滴水,很快便被吞没得不见痕迹。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正是位于城东,早已由先行暗探提前踩过点、约好了落脚的那家客栈。
一路穿街过巷,又折了两道弯。
不多时。
四个并不算多么起眼、却叫众人心头微微一紧的大字。
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悦来客栈。
姜维面上不显。
可心里的那根弦,却始终绷得死死的。
从进城开始,到一路行至这城东客栈门前。
他表面上看着只是个压低斗笠、风尘仆仆的外地行商。
可实际上,那双被西北风沙与无数次生死阵仗反复打磨过的眼睛,始终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四周。
客栈门楣,门柱漆纹,墙角泥痕。
窗台上那盆枯了一半的青竹,甚至是门口伙计擦桌时,搭在肩头那条汗巾的折角方向。
看似是在寻一个歇脚落脚的地方。
实则是在确认,确认那些早已约定好的暗号。
确认那些本该出现在这里、代表着“此处可入”的标记。
一切,都对得上。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都对得上。
可不知为何。
姜维心头,却始终压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那感觉,说不清,却挥不去。
就像这一路进城以来,那股过于顺利的违和感,始终轻轻扎在他心里。
正当他微微收敛目光,抬脚准备迈上悦来客栈门前那几级青石台阶之时……
“希律律……!”
街头深处。
忽然传来一阵刺耳至极、近乎撕裂耳膜的马嘶之声。
紧接着。
便是一片惊慌失措的叫骂、哭喊与人群推搡声,轰然炸开。
“闪开!”
“疯马!是疯马!”
“快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