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原本还算井然的人流,猛地乱了。
只见一匹高头大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双眼赤红,鼻息喷白,口中更是不断往外淌着腥臭白沫。
那半截断缰还在脖颈边胡乱甩动,而整匹马,就如同彻底失了神智一般,正拖着沉重蹄声,在拥挤长街上横冲直撞,疯了一样朝这边撞来。
沿路摊子被掀飞,木架翻倒,菜蔬果盘滚得满街都是。
百姓尖叫着四散逃命,场面一时间混乱到了极点。
而更要命的是……
就在悦来客栈门前不远处。
一个不过五六岁大的孩童,也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与爹娘走散了。
竟就那样呆呆站在原地,脸色煞白,两只腿像是钉住了一般,连哭都哭不出来。
眼看着,那匹疯马便要一头撞上去。
这一撞下去,莫说孩童。
怕是连后头半边门脸,都得一并撞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客栈对面。
一株枝叶繁茂、极不起眼的老槐树树梢上。
竟毫无征兆地,跃下一道灰色身影。
那人来得太快,也太轻。
好似一只一直悄无声息蜷伏在树上的夜猫子,直到此刻,才猛然亮出爪牙。
只见那灰影自半空中一个极利索的翻滚。
身形舒展,落点精准。
稳稳当当地,便骑上了那匹正在发狂奔撞的疯马背脊。
没有半句废话,更没有什么多余花哨的动作。
只见他腰身一沉,肩肘一合。
一记势大力沉、干净利落到了极点的铁拳,便朝那疯马耳根死穴处,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那匹足有千斤上下、正发了疯的烈马,竟连一声完整的惨嘶都没能发出来。
整个马身,便如遭雷击一般,猛地往前一栽。
双膝“扑通”跪地,庞大的身躯顺势翻滚出去,在街面上蹭出老长一截血痕与尘土。
抽搐了两下。
随即,便彻底没了动静。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
从疯马冲街,到灰影跃下,再到一拳毙马,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街上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哪懂这里头的门道?
回过神来后,只当是撞见了哪位路见不平、出手救人的江湖侠士。
顿时一阵叫好喝彩。
“好拳脚!”
“英雄啊!”
“多亏了这位壮士!”
嘈杂声中。
那灰衣人却只是低着头,拍了拍袖口灰尘。
既不居功,也不答话。
仿佛真只是个恰巧藏在树上歇脚、顺手出手救人的游侠。
然而,客栈台阶之上。
姜维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深邃眼眸,却在这一瞬间,骤然一缩。
别人看不出,他却看得分明。
那灰衣人方才出手的路数。
那绝不是什么江湖草莽,胡乱摸索出来的野把式。
更不是什么游侠仗着胆气与蛮力,临危一击。
那分明是军中搏杀术。
而且。
还是最讲究贴身、最讲究凶狠、最讲究一击毙命的那一类擒拿杀法。
动作短,发力狠,不留余地。
一拳下去,就是冲着废命去的。
更要紧的是。,那人藏在树上的本事。
以及在这等乱局中依旧能收放自如、不露多余破绽的隐匿功夫。
绝不是自己这边那些伪装成伙计、分散埋伏的普通暗探死士,能轻易具备的。
“这是……”
姜维心头,猛地一沉。
下一瞬。
一个令人背脊发凉的念头,骤然如电闪般劈进脑海。
诱饵。
这悦来客栈。
根本不是什么安全的接头地。
至少……不再是了。
怕是早就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那些隐在暗处、张着网等猎物入瓮的魏国密探。
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
之所以任由这客栈表面上维持着“暗号未变、标记无误”的假象。
根本不是他们毫无察觉。
而是……
在放长线,钓大鱼。
而自己这条从蜀地一路潜行、顶着无数人命与血路闯到洛阳的“大鱼”。
怕是早就已经被这张无形大网,暗暗罩在了当中。
若非今日。
偏偏半路杀出这么一匹不知从何而来的疯马。
逼得那藏在暗处、负责收网盯人的钉子,为了避免局面彻底失控,引出更大骚乱,而不得不提前出手。
只怕自己此刻,还未必能立刻看出这里头的破绽。
等真迈过这客栈门槛。
等到了那看似安全、实则早已布好的瓮城之内。
那时候,怕才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任你武艺再高,也多半插翅难逃,生生被人困成瓮中之鳖。
“东家……”
身后。
一名亲随显然也瞧出了不对。
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可手上动作,却已悄悄摸向了货车底下暗格。
只要姜维一点头。
下一刻,藏在其中的短兵、弩机,怕就要立时见光。
但姜维却没有动。
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