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行将胸腔里那颗骤然狂跳起来的心脏,一寸寸压了回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更不能露。
一旦露出半点行迹可疑的慌张。
于是,姜维神色不变。
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风尘仆仆、略带几分疲惫与精明的商贾模样。
甚至连眉头都只是不轻不重地皱了一下。
像极了一个赶了长路、只想着找个地方歇脚吃饭的外乡东家。
“这客栈客满了。”
他突然提高了几分声音。
足够让身后几名伙计,乃至周围几个离得近的人都听得见。
然后。
极其自然地转过身来,冲着自家商队众人呵斥了一句:
“咱们换一家!”
这一句,说得平平常常。
仿佛他方才站在门口,真的只是抬眼瞧了一眼招牌与大堂,便嫌人太满、太吵,不愿往里进了。
话音落下,姜维已然顺手牵过缰绳。
没有丝毫迟滞,更没有半点犹豫与回头试探的意思。
就这么带着几名亲随,借着街上那匹疯马搅出来的满地狼藉与混乱人潮。
掉头,离开。
几人推车的推车,牵马的牵马。
三转两拐之间,便如几滴水融入了浑浊河流。
眨眼工夫,便彻底撤出了那处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伏杀机的险地。
……
自那之后。
姜维等人,便在洛阳城中开始了一段漫长而又令人窒息的蛰伏。
他们没有再轻易动弹。
而是顺着备用的暗线,辗转藏入了早已提前备好的另一处安全屋中。
接下来的数日里,姜维几乎足不出户。
每日不是在窗后、屋顶、夹墙暗缝之间,一遍遍观察外头巡防更替的规律。
便是在案前摊开手绘的宫城草图,反复推演每一条可能潜入、也可能送命的路线。
其余几名亲随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有的负责接应,有的负责打探。
有的则专门盯着皇城四周那些禁军巡弋、内侍出入、宫车往来的时辰与频率。
可越是盯,众人心里,便越是往下沉。
因为那洛阳皇宫的防卫,实在太严。
严得几乎不给人留下半点可乘之机。
白日里,外有禁军,内有宿卫。
夜间更是哨卡更密,灯火不绝。
便是姜维这样的人看了,都不得不承认……
若无天时,若无异变。
单凭人力,想在这等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去,再毫发无损地退出来。
难如登天。
一连数日。
姜维都没能等到一个真正可用的机会。
众人心中的那股焦灼,也一点点积得越来越重。
到了后来。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暗暗做起了最坏的打算。
若再无转机。
那便只能赌上一切,强行硬闯。
虽然那样一来,几乎等同于把生还的可能压到最低。
可总比在这城中一点点被拖死、耗死来得干脆。
然而,就在这种近乎绝望的僵局里。
这一日,黄昏。
天色,忽然阴了。
原本尚算平静的天幕,不知何时起,竟被厚重乌云一点点遮了个严实。
风也变了。
吹过洛阳街巷时,带着股说不出的闷与躁。
下一刻。
“轰隆!”
一声震得整座皇城都仿佛跟着发颤的旱雷,毫无征兆地,自洛阳皇宫正上方轰然炸响!
那雷,来得太突兀,也太近。
仿佛不是劈在天上,而是直接落在了人的头顶。
紧接着,一道刺目雷光,划破阴沉天幕。
竟精准无比地劈中了皇宫前殿一处偏殿。
轰!
火光顿起。
不过转眼之间。
那片殿宇的檐角、窗棂、梁柱,便被雷火点着。
赤焰呼啦一卷,瞬间窜高。
“走水啦!”
“快来人啊!走水啦!”
紧接着。
尖锐刺耳的铜锣声、太监宫女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自宫城内外炸开。
那声音,原本该是森严死寂的皇城里,最不该出现的乱。
可此刻,却偏偏来得这样突然,这样猛烈。
火借风势,风卷浓烟。
不过片刻工夫,那片火势便已烧得极旺,冲天火光映得半边天都泛起了赤色。
而这突如其来的天灾,也终于撕开了这座固若金汤的皇宫,最难得的一道口子。
宫中上下,一时之间全乱了。
禁军、内侍、太监、宫女,乃至各殿杂役,几乎都被这一把火惊得鸡飞狗跳。
有人提桶,有人端盆,有人奔走呼喝,有人拼命往前殿那边赶去灭火救人。
甚至。
连一些在宫中待久了、最懂得钻营门道的老嬷嬷与老内侍,也都在这乱局里起了别样心思。
趁着火起人乱,暗哨错位。
偷偷摸摸溜进平日里不敢靠近的几处偏殿库房,手忙脚乱地往怀里、袖里塞那值钱的金银珠玉。
乱。
洛阳皇宫彻底乱了。
而姜维此刻正立在安全屋的小阁楼上,隔着半扇微启的窗,死死盯着那冲天而起的火光。
那张一向刚硬如铁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意。
紧接着。那双本就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便骤然燃起了一股近乎灼人的狂热战意。
机会,终于来了。
而且是……老天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