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
哪怕是姜维这等心性坚如磐石之人,胸中都不由骤然生出一股几乎要冲顶而出的炽热。
他甚至顾不上立刻打开去看,更不敢在这种地方多耽搁哪怕一口气。
因为他太清楚,拿到是一回事,而能将其带出去,才是另一回事。
他一把将那锦盒死死按进怀中,紧贴胸口。
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一路上死去的兄弟、隐忍的日夜、赌上的性命,便都要白费了。
紧接着,姜维再不迟疑。
双手双足并用,整个人像一只灵猿一般,沿着井壁那些微不可察的突起与缝隙,迅速往上攀爬。
不过片刻,他便重新翻出了那口古井。
井外,夜色与火光仍旧交错,远处前殿喧嚣更盛。
铜锣,喊杀,泼水,哭叫。
一切都在乱。
而乱,恰好也成了他最好的遮掩。
接下来的撤离,竟也顺得出奇。
顺得几乎叫人生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姜维沿着先前早已踩熟的暗线,一路避开人群与禁军视线。
借着火光、浓烟与四处奔走的宫人作掩护,悄无声息地往外撤。
中途虽也几次险险擦着巡兵眼皮子过去。
可终究,没有出任何真正致命的岔子。
直到最后,在几名早已埋伏于外围,死死卡着接应时机的死士掩护之下。
姜维有惊无险地,再一次翻出了那道高不可攀的洛阳宫墙。
真正意义上,撤回了宫外。
而后,一路疾退,回到了那处隐秘的暂住之地。
直到脚步重新踏进熟悉院落。
直到四下再无皇宫中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森严与窒息。
姜维胸口那口一直悬着的气,才终于微微松了那么一点。
也就在这时。
“轰隆隆……”
原本只闻旱雷、不见雨意的夜空深处。
终于又滚过一阵更沉、更闷的雷声。
仿佛此前那一记惊雷,只是开场。
如今,天才真正要变。
下一刻。
冰凉的雨丝,终于自夜幕之中,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先是零零散散,打在屋檐,打在地面。
打在姜维那张被汗水、烟尘与紧绷神经反复搓磨得近乎发烫的脸上。
那凉意一沾皮肤。
才叫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
自己,竟当真入了洛宫,并且活着出来了。
而那雨滴。
也同样落进了洛阳皇宫之中,落在仍旧烧得通红的前殿屋脊之上,落在那些提桶奔走、已经快累得脱力的宫人禁军肩头。
起初还只是小,可没过多久,那雨势便渐渐大了起来,一阵接着一阵。
终于,不过片刻工夫。
便将前殿那场原本烧得叫人焦头烂额、几乎要映红整片皇城的冲天火势,给生生浇灭了下去。
夜雨初歇。
整座洛阳城街巷间,湿漉漉的青石板泛着幽冷水光。
屋檐上的积水,还在沿着瓦角一滴一滴往下坠。
偶尔落在空寂无人的巷道里,发出轻微而清晰的“滴答”声。
除此之外。
便只剩下更夫巡夜时,远远传来的几声铜锣。
仿佛先前皇宫那一场几乎烧红半边天的火,不过只是梦里的一场惊乱。
而姜维等人。
也早已趁着夜色与雨势,重新换下了那身便于潜行的夜行衣。
再次披回了那副风尘仆仆、毫不起眼的商队皮囊。
粗布短衣,破旧斗笠,独轮车上压着半湿的货麻袋。
一切看起来,都和入城时没有太大分别。
唯一不同的是,此刻姜维怀中,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那方自皇宫废井之下取出来的古旧锦盒,正被他死死贴身藏着。
哪怕隔着数层衣物,他仍能清楚地感受到,胸口处传来的那一丝丝冰凉。
不断提醒着他……
今夜这场豪赌,并未真正结束。
甚至,很可能才刚刚开始。
所以,尽管已经算是从皇宫里活着退了出来。
尽管一路走到此刻,都顺得近乎诡异。
姜维心中,却没有生出半点真正的松懈。
反而越是临近出城,那股说不出的危机感,便越发隐隐往上冒。
“走。”
他低低吐出一个字。
众人不言不语。
只继续推着独轮车,沿着那条在蜀中时不知推演了多少遍、几乎刻进骨子里的撤离路线,一步步向着洛阳城门方向行去。
这一程,竟依旧顺得出奇。
那场突如其来的宫中大火,那之后接上的一场夜雨。
不但替他们掩去了大半潜入皇宫的痕迹。
更像是顺带着,将整座洛阳城那原本严丝合缝的守备,硬生生冲开了一道短暂而致命的松口。
巡夜的少了,盘查的松了。
连原本该最敏锐的校事府耳目,似乎也都被皇宫那头的乱局吸引了过去。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
眼看着,前方那座巍峨城门的轮廓,已经在夜雾之中隐隐浮现。
只要再往前,再过这一段长街,踏出那道门。
他们便算是真正挣脱了这座吃人的魏都。
天高地阔,再不必这样步步提着脑袋。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姜维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众人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条必经长街的尽头,不知何时,竟已立着一个人。
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没有随从,没有兵卒。
也没有刀枪剑戟、甲叶寒光。
甚至。
他身上穿的,还只是一袭宽袍大袖的魏国文官服色。
灯火昏黄,人影半隐。
那人就那么静静负手而立,背对着街边残灯。
面容大半都陷在阴影里,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文弱。
像极了一个深夜误了归途、站在街头发愣的读书官儿。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
站在那里时,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