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那文判官见武判官已经把话说了出来,自然也极为默契地接上了后手。
只见他仍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那本厚重得近乎有些瘆人的阴阳簿,轻轻翻了开来。
纸页翻动间,隐隐竟似有阴风自其中透出。
他清了清嗓子。
下一刻,带着几分空灵飘忽的诵读声,便直接在这条雨后长街之上,幽幽回荡开来。
“玉律有云……”
“凡修行得道、身具法门者。”
“不可妄以神通,凌弱欺凡。”
“若以道法害凡命者。”
“轻则削减阴德,夺其寿算。”
“重则……”
念到这里。文判官故意顿了一顿,嘴角笑意微深。
而后,方才缓缓吐出后半句:
“天雷击顶,打入无间,永不超生。”
最后这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
可落在人心里,却比武判官方才那一鞭还重。
念罢,文判官“啪”地一声,将那本阴阳簿轻轻合上。
那双狭长而带笑的眸子,悠悠落到了地上那位文官身上。
“管大人。”
他仍是笑眯眯的,语气温和得几乎像是在同熟人闲谈。
“您若凭着这一身拳脚武艺。”
“靠着凡俗手段,与下面这位……”
说到这里。
他还颇有兴致地低头看了姜维一眼。
“……分个高下。”
“那自然,是合乎规矩的。”
“我等兄弟二人,便只当是在此处看个热闹,绝无插手之理。”
文判官说到这里,忽然不再往下接。
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而后,将那饶有兴致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位少府丞手中……
那张光芒流转、灵机欲发、几乎已蓄势到了极点的明黄符箓之上。
话,到这儿便停了。
可那未说出口的后半句。
却已经比说出来,还要更明白。
这一瞬,长街上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
因为就在说话之间,文判官已将那支判官笔,轻轻提在了手里。
笔锋漆黑,笔尖却隐隐透着一抹叫人心惊的寒意。
此刻,那支笔,就这么不轻不重地悬停在阴阳簿之上。
像是只要下方之人,敢越雷池一步。
下一刻,他便会提笔勾名。
而另一边,武判官更是连遮掩都懒得遮掩,直接握紧了手中的打王鞭。
周身阴气沉沉翻滚,如同一条无形锁链,已死死锁住了下方那位少府丞。
那架势,再明显不过。
只要这位少府丞敢有半分不听劝。
还要硬着头皮,催动那张符箓动手。
那么下一刻……
文判官,便会先替他定下一个“干犯天规”的罪名。
紧接着。
再由武判官,名正言顺地出手行刑。
到了那时,可就不是一场拦路厮杀。
而是阴司法理,现世拿人了。
那文官见状。
那张原本看着还算斯文文弱的脸,已然铁青一片。
显然,到了这一步,他哪里还能看不出来?
什么“夜巡”,什么“秉公执法”,什么“阴司不偏不倚”。
说得再漂亮,再冠冕堂皇,也终究掩不住那股子明晃晃的偏帮之意。
这天下间,用巫蛊害人的少吗?借妖邪法门夺命的少吗?
各处州县山野、庙观民间,每天不知有多少凡夫俗子死得不明不白。
也没见这些高高在上的判官老爷,一个个都这般尽职尽责,跳出来替人主持公道。
偏偏今日。
偏偏轮到自己要拿下这群闯入皇城、盗走重宝的蜀国贼子时。
这两位阴司判官,便偏就这么“恰到好处”地现了身。
还偏偏就把那天规玉律,抬了出来。
可偏偏,再怎么愤怒,再怎么不甘。
这位少府丞心里也不得不承认……
对方这番话,的确说得滴水不漏。
挑不出毛病,更挑不出半个真正能当场发作的破绽。
因为他们占着理。
至少,明面上占着“天规”的理。
在这洛阳城里。
他这个朝廷命官,哪怕通阴阳、会法术、手里还攥着厉害符箓。
可真要论起神道地盘上的权柄轻重来。
又哪里可能敌得过眼前这两位掌着洛阳阴司法度、神道刑名的文武判官?
更何况,下头那个持剑而立的年轻蜀将。
也实在太过可怕。
方才十数招交手,已足够叫他看清。
此人的武艺、剑势、身法、杀力……
都已高到了一个近乎骇人的地步。
若不用法,只靠凡俗拳脚硬拼。
自己,还真未必撑得住多久。
一想到这里。
那文官心头,堵得难受,却又发作不得。
他在心中,飞快地权衡了一遍。
而那张明黄色的符箓,也在他指尖微微颤了许久。
灵光明灭,杀机吞吐。
可最终。
这位少府丞还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不甘与阴翳。
然后。
将那张明黄符箓,一寸一寸地,重新收回了怀中。
“二位仙官。”
他抬起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倒也不必把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这句话,已经算是撕破一半脸皮了。
“你们洛阳城隍庙。”
“先前那番举动,也未必桩桩件件,都真合了规矩。”
说到这里。
他那双眼里,也透出了一股不肯服软的狠劲。
“此事……”
“不会就这么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