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并未急着开口,只缓缓按下,自半空徐徐落地。
白玉板清冷如水,他双足一沾,衣角微微一荡,身上那袭紫金朝服便随风轻拂了两下。
金线暗浮,威仪自生,不必作色,已叫人不敢轻慢。
姜义负手立着,目光平平掠过四位土地,神情倒不见如何森严,只淡淡开口道:
“四位,往后既要一处当差,姜某初来乍到,有件小事,倒想先问个明白。”
掌园土地忙趋前半步,躬身应道:
“上仙请问。”
姜义道:“这蟠桃园中,底下那些仙吏、力士,平日休沐请假,按的又是哪一条规矩?”
这话一落,四位土地都微微怔了一下。
原以为新官上任,总要先问桃树结实几何,账册灵物几许。
谁想这头一把火,既未烧去枝头,也未烧到账上,反倒轻轻落在这等平日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掌园土地定了定神,这才陪着小心答道:
“回上仙,依天庭旧章,园中仙吏力士,每逢初一、十五,各得半日休沐,可于园中歇息论道。”
“若下界尚有未了尘缘,要行托梦、庇后之事,每月亦可向各司土地告假一日,往窥尘台走上一遭。此例自蟠桃园建成之初,便已定下。”
姜义听罢,也不点头,只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
“规矩倒是好规矩。”他道,“只是姜某近来却听说,这园中的休沐请假,常是纸上写得周全,落到人头上时,反倒成了一场空话。可有这回事?”
四大土地闻言,脸色便都变了一变。
人群后头,老宋头脖子一缩,整个人越发干瘪下去,恨不得脚下白玉板忽然裂条缝,也好让他悄没声儿地钻进去。
掌园土地面上发紧,忙道:“上仙明鉴!这多半是下面哪个不晓事的小吏信口编排。小仙等人虽平日偶有闭关,却从不曾慢待园中规矩,休沐请假之事,向来也是再三申饬,断不至于……”
话未说尽,姜义已抬了抬手。
“慢慢查,不忙。”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积年的毛病,原也不是一时半刻便能翻个底朝天。”
“旧账且先搁着,姜某眼下只认一桩,从今日起,该批的假,给下面人实实在在批下去;该放的休沐,也别再只留在册子上给人看着解闷。”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转,落在掌园土地与培植土地身上,唇边似有一丝淡淡笑意。
“既说每月可请一日,”他慢悠悠道,“那便把这一日还给人家。莫叫人手里攥着假条,心里揣着念想,巴巴等上大半年,连上峰的衣角都见不着。今日便批了,可做得到?”
培植土地只觉后背一层凉意悄悄漫上来。
到这时候,他哪还不明白。
眼前这位新上仙,怕是早把园中那些虚头巴脑的旧事,都摸得清楚透彻了。
这是在敲打自己,平日做甩手掌柜的做派呢。
他连忙抬袖擦了擦额角,点头如捣蒜:
“做得到,做得到。上仙体恤下情,实是园中之福。下官这便回去清理积压条陈,但凡合乎规矩者,今日之内,培植司一概批复,断不再拖。”
其余三位土地也赶忙跟着表态:
“我等亦然。今日之内,凡休沐探亲诸事,必一并落实,绝不敢再有延宕。”
四大土地既已当众应下,底下那百十名仙吏、力士却一时还不敢出声。
只是愣了片刻,待渐渐回过味来,才明白这位新来的上官,替他们这些最底下跑腿卖力的,讨了一份歇气的余地。
人群里便有了些极轻的动静。
众人再望向姜义时,眼色便与先前不同了。
初时他们惧的,是那身大圣府的朝服,是紫金映日的威势。
如今这一惧未散,却又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服。
角落里,老宋头更是悄悄红了眼眶。
他赶忙低下头,拿袖口胡乱擦了擦,只当是风迷了眼。
这一遭若真落了实处,他便终于能往窥尘台上走一回,给下界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孙托个梦去。
别的且不说,祖坟后头那一带漏水,总得叫他们拾掇拾掇。
姜义见四下人心已定,便抬了抬袍袖,随意一挥。
“都散了吧。”他道,“该当值的当值,该领条子的领条子。往后这园里,规矩既立下来,便照规矩走。”
人群渐渐退去,不过片刻,原先聚得满满当当的一片空地,便空出大半来。
待仙吏力士各自散尽,场中只剩四大土地。
姜义身上那股逼得人不敢直视的威势,才像潮水一般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他面上冷意也淡了,眉眼舒展开来,竟显出几分和煦通透。
姜义拱了拱手,笑道:
“方才人多眼杂,为着天庭的规矩,也为着大圣府的脸面,姜某不得不端几分架子。若有言语唐突处,还请四位莫怪。”
四位土地哪里敢受这一礼,忙不迭拱手还礼,口中连称不敢。
“上仙言重了。”掌园土地赔笑道,“大圣府既已出面,整饬园中规矩,本就是应有之义。我等身在其位,原也该听令行事,岂敢有半句怨言。”
姜义听得这几句,失笑着摆了摆手,摇头道:
“姜某初登天庭,一无仙品,二无仙阶,不过是替大圣府跑腿办差的一个闲人。上仙二字,未免名不副实。”
他说着略一沉吟,才又道:
“我既代行的是大圣府的差遣,诸位往后若不嫌弃,便唤我一声姜管家也就是了。听着亲近些,也不至于乱了天庭尊卑上下的规矩。”
四大土地互相望了一眼,见他这话说得温和,却并非客套,便都顺水推舟,齐齐改口道:
“是,姜管家。不知管家接下来,对园中事务还有何吩咐?”
姜义笑意不减,语气却坦荡得很:
“吩咐二字,眼下还谈不上。姜某初来乍到,说句不怕诸位见笑的话,如今两眼一抹黑,莫说仙桃分几等几品,便是几时浇水、几时剪枝,都还是一头雾水。若在这当口便急着指东画西,岂不成了外行管内行?到头来若坏了果树根本,那笑话可就大了。”
这话一出,四位土地本还暗暗悬着的一颗心,便都往下落了几分。
姜义继续道:“故而接下来这一段时日,姜某只打算先四处走走,各司多看看,多学学园中旧务。至于园里现有章程、平日运转,暂且还辛苦四位照旧操持。该怎么管,仍怎么管,不必因为我来了,便处处束手束脚。”
四大土地听在耳中,背后那根绷了一整场的弦,终于无声松了。
原先他们还提防着,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少不得翻簿子查旧账,插手各司权柄,非要把园中上下搅个遍才肯罢休。
谁曾想这位姜管家,只是借着一桩休沐请假的事,收了底下人的心。
掌园土地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许多,连眼角褶子都舒展开来:
“姜管家虚怀若谷,明理知机,实在是我蟠桃园的福气。管家只管放心,园中这些日常琐事,有我等几个老家伙盯着,断不会叫管家多费半分闲心。”
姜义点了点头,也不与他多作谦辞,只抬眼望了望天色。
云头已斜,霞影铺在园中玉阶之上,浅浅一层。
“时辰也不早了。”他说,“方才应下的休沐请假之事,还劳四位抓紧回去办妥。莫叫下面的人空欢喜一场。都散了吧。”
四大土地齐齐拱手:“下官告退。”
言罢,各自退去。
空地上风声一时轻了下来,桃枝在远处微微摇曳,仍是一园仙气,仍是满地清光。
姜义心神自阵中缓缓抽回,片刻之后,方才睁开眼来。
大圣府中空阔幽沉,四下静得很,连殿角那一点微弱的流光,都显得有些冷清。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那股滞重之感,方才散去几分。
身上那袭虚悬而成的紫金大朝服,也无声淡了下去。
片刻工夫,仍旧只剩那身半旧麻衣,寒酸是寒酸些,穿在身上,倒比方才自在得多。
姜义低头看了看袖口,心里有数。
他如今不过是借着大圣府的名头,勉强在蟠桃园里坐稳了位子。
可坐稳位子是一回事,真正掌控权柄,又是另一回事。
以他眼下对蟠桃园的了解,莫说四位土地齐心,便是他们只各自使上一点软刀子,也尽够将他架得漂漂亮亮。
到那时,明面上他仍是主管,暗地里却寸步难行,事事掣肘,最后落个有名无实。
这种戏码,从天上到地下,从朝堂到俗家,半点都不新鲜。
不过姜义对此,倒并不十分上心。
他来天庭,原也不是奔着那几分权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