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桩,自是要借蟠桃园这块牌子,替自己结识些路数不同的神仙人物。
天上行走,消息二字比法宝还值钱。
路子通了,耳目灵了,往后天下风云一动,他才好替姜家在乱局里寻一条退路,再捎带摸一缕机缘。
至于第二桩,倒更实在些。
他是真想把这蟠桃的培植门道,原原本本学到手里。
蟠桃园里仙桃再多,动一颗都是要治罪的。
更不必说以他如今这身份,便是种得再好、看得再熟,最后也轮不到自家嘴里。
可若能将这整套培植手段学全,再借那点阴阳造化的底子。
往后未必没有机会,把自家后院那株蟠桃,一点点催养出来。
园中的桃,终究姓不了姜。
自家院里的那一株,才是真正能落进口袋里的造化。
想到此处,姜义神色不动,只重新在阵台前盘膝坐下。
一面将蟠桃园里那点事在心中略略过了一遍,一面又把心神沉入那座繁复庞杂的阵枢之中。
这阵法,当年大圣便不曾如何细用。
如今这摊子既落到自己手里,便只能自己一点一点去摸索。
他神识游入阵脉深处,只觉满目阵纹层层叠叠,交错缠绕,繁复得几如星海。
那些隐在虚空中的纹路,乍看散乱无章,细细摸索下去,才渐渐显出几分脉络来。
姜义耐着性子,一点点梳理过去,慢慢也摸到了些门道。
哪一处牵地脉,哪一处引水汽,哪一处用来温养根须,哪一处又专为调和节令阴阳。
这等事做起来,原与读账本差不多,都是细水磨工夫。
看久了,连神魂都要生出几分乏意。
正觉枯燥之际,心头却忽地一动。
姜义倏然睁眼,面上那份一贯的从容,在这一瞬间微微凝住。
那阵枢之中,竟藏着一道极隐秘的权柄……
缩地成寸,瞬息护根。
大圣府身为统领蟠桃园的最高衙门,为防园中仙树遭劫生变,阵枢之内便预留了这一手后着。
只要掌阵之人心念一起,便可借阵脉挪转之力,顷刻之间,降临园中任意一株蟠桃树下。
任意一株?
姜义喉间轻轻动了动,呼吸也不由自主地重了半拍。
他脑海中忽地掠过前些日子,自家院中三灵精华倾下,土气翻涌,枝头生机暴涨,十几枚青皮果苞破枝而出的场景。
也正是那一刻,九霄之上那股森然难犯的天意,便骤然压了下来。
他先前只当是天庭法度严苛,蟠桃之属又太过贵重,一有异动,自然惊动上界。
可此刻再回头去想,却忽觉事情未必那般简单。
会不会……
这大圣府阵法所认的,根本不是哪一片地,不是哪一座园。
认的乃是“蟠桃”这一门根脚本身?
换句话说,只要这天地之间,有蟠桃道蕴生出。
无论生在天庭园中,还是长在凡尘篱下,在这阵法眼里,都算进了蟠桃园的账内。
念及此处,姜义眼中愈发精亮。
若当真如此……
姜义面上不见什么变化,只喉头轻轻滚了一滚,随即缓缓吸了口气,将那点几欲翻起来的心潮,生生按了下去。
下一刻,他不再迟疑,神识尽数沉入阵枢深处。
只听得识海之中一声极轻的嗡鸣,仿佛夜水轻颤,又似弦上微震。
紧接着,数以千计的细碎光点次第亮起,散在神念之间,明灭浮沉,宛如一片被人托在掌中的小小星河。
那便是蟠桃园中,三千六百株正统仙桃的根脚所在。
一株一位,一位一息,皆在大圣府主阵权柄之下,半点不差。
姜义屏住呼吸,心神凝得极紧。
凭着掌阵之权,自那片光华繁密的星海边沿,一寸寸往外探去。
很快,便在那片属于天庭的密集光点之外,捕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回应。
那一点光,实在太细太远,孤零零悬在边缘,若隐若现。
与蟠桃园中那些仙蕴充盈、光华圆满的坐标比起来,显得寒碜得很,透着几分野草初生般的涩意与生嫩。
可越是如此,姜义胸口那颗心,反倒跳得越沉。
他将神识缓缓凑近。
一株树影,便在识海中朦朦胧胧显了出来。
枝头新意尚浅,灵机未稳,只颤巍巍挑着十几枚青皮果苞,抱在枝叶间怯生生地探头。
树四周并无什么仙云缭绕,也无瑞兽盘桓,更不见白玉栏杆、金阶宝阙。
有的不过是一方蓄着灵水的泉池,池面微皱,映着天光;
旁边一座半旧树屋静静立着,木头经了年岁,颜色微深,却仍透着一股干净温润的本香。
屋后是篱,篱后是园,园外是山。
姜义眼底神色微微一凝,死死盯着那一点坐标。
双手一抬,十指翻飞如挑丝拈线,转眼便结出一道催动主阵的法诀,随即向阵台机枢一按。
口中只低低吐出一个字:
“遁。”
阵台之上,光华微微一闪。
姜义只觉识海轻轻一空,随即天旋地转。
眼前景致错乱开来,远近上下俱失了分寸,只余一片流动不定的光影。
不过一息。
又或许连一息都不到。
周遭那种独属于仙界的幽沉死寂,忽被一阵微凉的晚风迎面吹破。
那风里头带着潮气,带着草木气,也带着几分人间夜色里才有的轻慢与活泛。
不像天上,天上的风总太干净。
姜义脚下微微一沉,不再是那种平整冷硬、永远不染纤尘的仙家玉石。
而是松软的,带着湿意的,踩下去会留下脚印的泥土。
姜义缓缓睁开眼。
一缕熟得不能再熟的果木甜香,正顺着晚风慢慢送过来。
他站在那里,竟有一瞬不敢妄动。
半晌,才略显僵硬地抬起头来。
左手边,是那方灵泉池。
池水微漾,月色碎在上头,一荡一荡。
右手边,是那座搭了多年的树屋。
木壁藤帘,檐角下那几道被雨水浸深的旧痕,皆还是旧时模样,不曾改过半分。
再远些,夜色正沉,灵果林一重接一重铺开去,在风里发出细细簌簌的轻响。
林子那头,隐约还传来几声灵鸡受惊后的扑腾声,咯咯乱叫。
姜家家主……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