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神情里，并没有被现实迎头打懵后的灰败，也没有理想骤然碰壁时常见的茫然和绝望。
恰恰相反。
他眉头越锁越紧，眼底的光却并未熄下去，只是转得更深了。
他在心里飞快推演。
一种种可能掠过去，又被一种种推翻。
可凡人之躯的边界摆在那里，资质的高低摆在那里，天地之大、四洲之险，也都不是靠一腔意气便能抹平的。
任凭他如何思索，短短片刻之间，终究还是找不出一条能让自己以如今这副身骨，安然走遍四大部洲之法。
院中风过，树影微动，姜渊仍旧站得笔直。
姜义见他低头沉思，眉宇间虽有凝重，却并无半分气馁之色，眼里的赞许便又浓了几分。
“渊儿。”他唤了一声，“你读了半辈子书，难道竟忘了圣贤早就教过你的道理？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这句话一落，原本还在心中反复推演的姜渊，身子忽然微微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中先是一怔，转瞬却亮了起来。
姜义见状，便知他已听进去了，遂又往前飘近半步，语气沉稳。
“你既起了这等心，要走一条前人未走、后人也未必敢走的圣贤路，便更不能把自己困死在那些呆规矩里。”
他缓缓道，“自身本事不够，便该去借势；自家拳头不硬，便该去借力。天底下哪有样样都靠自己硬扛的道理？”
姜渊听到此处，一时之间，许多原本堵在一起的念头都活了过来。
他当即朝姜义深深一拜，神色间再无先前那点滞涩，只剩一片豁然与诚服。
“曾祖一言，当真胜过曾孙闭门苦思十日。”他语气恳切，“是曾孙自己想岔了，只顾着在这副身子骨上死下功夫，却忘了天地之大，可借者本就不止一身一力。还请曾祖明示，这借势借力之法，究竟该从何处落手？”
姜义见他问到点子上，也不卖关子，只竖起两根手指，慢悠悠道：
“你这一趟若当真想走远，先得把两件事办成。”
“其一，”他说着，按下第一根手指，“你得给自己挣一个名正言顺、且足够响亮的名头。”
“这名头，不是拿来给人叫着好听的。它得大，大到凡俗诸国听了会生敬畏之心；它还得正，正到漫天神佛、山野精怪在动你之前，都得先在心里掂量掂量，动了你，究竟值不值，会不会因此招来不该惹的麻烦。”
他目光平静，字字分明。
“你若只是个寻常游方书生，死在路边也不过烂成一抔土，谁会多看一眼？可你若顶着一个足够响亮、足够不便轻动的身份，那便不同了。到时候，许多原本会冲你扑来的麻烦，自己便先退了九成。”
说完，他又按下第二根手指，眼底难得掠过一点淡淡笑意。
“其二，光有名头，还不够。”
“这世上总不缺些没脑子的东西。人里有愣头青，妖里也有亡命徒。你名头再响，也总有不长眼的，或是不信邪的，真撞上了，终究还是得靠硬本事说话。既然你自己这硬本事，一时半会儿练不出来，那身边就得有能替你挡刀挡祸的贴身护卫才行。”
他慢条斯理地总结了一句：“这二者缺一不可。前者让你少生事，后者让你真遇上事时，不至于把命丢得太冤。”
姜渊听完，并未立时接话，只低头沉吟起来。
他本就是心思极活的人，先前之所以困住，不过是自己把路想窄了。
不过片刻，他便重新抬起头来，眼中神采大盛，神思之明快，几乎像是先前那重重困局从未存在过。
“曾祖所言极是。”他缓缓道，“先前廷辩之后，天子本就有意招揽曾孙，欲召我入礼部任职。那时曾孙只觉得自己不愿困于朝堂，便一口回绝了。如今看来，那倒未必不是一道现成的门路。”
他说到这里，语气已渐渐沉稳下来。
“曾孙今日便可重写一封奏疏，上陈天子，表示愿意奉诏入朝。只是，我求的不是礼部里，坐而论道的清贵差事，也不是在京中领俸度日的安稳官位。”
姜义没插话，只看着他往下说。
姜渊的目光愈发清亮，整个人都透出一股从容。
“我要求的，是一个出使天下的名分。”他说，“请天子授我大汉使者之职，奉皇命出行四方。名义上，可为宣示国威，可为通问诸域，可为勘察各地山川地理、风俗民情；归来之后，再将所见所闻编纂成册，既可充大汉见闻之广，也可为后世治政通商、交聘御敌，留下实证之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