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炉中,火光骤盛。
先前那一点暗红,本还只是沉在炉底,不声不响。
这一刻忽地翻将起来,轰然四卷,竟如怒潮拍岸,层层叠叠往上涌去。
整座紫金炉身都被映得明灭不定,殿中光影乱跳,连四壁都跟着急促了几分。
姜义霍然起身,几乎是从蒲团上弹起来的。
那张平日里惯常沉稳的脸,此刻再也压不住颜色,眉宇之间一片惊凛,连眼底都像被炉火灼亮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钉在刘安脸上。
而刘安那边,也早没了先前那副袖里藏风、口中含道的从容模样。
老头儿双手攥着拂尘,手背上青筋都鼓出来了,一双老眼瞪得滚圆,呆呆盯着那尊火势暴起的八卦炉,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颜色白一阵青一阵,连嘴皮子都哆嗦了。
“这……这这这……”他喉头发紧,嗓子都劈了,“这是怎么回事?!”
姜义哪还顾得上同他讲什么客套,三两步便抢上前去,一把攥住刘安的道袍袖口:
“老亲家!这到底是什么情形?炉子是不是出了岔子?你平日里在这里照看火候,难道就半点法子也没有?能不能把我的法宝先给弄出来?”
刘安被扯得身子一歪,险些踉跄出去。
可他这时也顾不上计较衣袖体面,苦着一张脸,急得几乎要跳脚:
“亲家哎,你真是太瞧得起我了!老夫在这兜率宫,说到底不过是个整书理卷的杂学仙官。这八卦炉是什么东西?那是老君爷的至宝!别说是我,便是金、银二位仙童,平日里也不过依着口诀扇风递火,谁有那个道行去碰它?”
他说到末了,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先前还想着在亲家面前,摆几分门路通达的脸面,哪曾想如今真出了事。
姜义听罢,手上力道不由一松。
两人对面站着,一时竟都没再说话,只互相看着。
炉火在旁轰轰翻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晃得厉害。
也不过片刻工夫,两人后背的冷汗,已都悄悄渗了出来。
这可不是寻常炉子,这是兜率宫的八卦炉。
炉中炼的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说不得正是老君爷费了几十年,甚或几百年火候才养出来的一炉大药。
若姜义那根阴阳棍真在里头横冲直撞,搅坏了丹液,坏了火候。
轻则一炉心血尽付东流,重则真把这尊炉子闹出什么好歹来……
姜义心口微沉,也知自己是关心则乱,以自身这点本事,便是往死里折腾,也不足以撼动八卦炉之万一。
可此时此刻,却连那念头都不敢往深里细想。
刘安原地转了两圈,脚下都乱了分寸,忽地又一把抓住姜义胳膊,眼中生出一点病急乱投医的亮光:
“亲家!你快想个法子啊!那不是你温养多年的本命法宝么?本命之物总该有几分感应才对,你快试试,看看能不能用神念把它拽回来!”
姜义闻言,嘴角却只泛起一抹极淡的苦意。
“老亲家,”他低低说了一句,“方才那股吸力起时,我连半分招架的余地都没有,,哪里还谈得上去牵它回来。”
然而眼下炉火越卷越高,再站着发怔,也无济于事。
姜义无旁计可施,也只得把牙一咬,甩开袖口:
“我试一试。你替我看着,莫叫旁人这时候闯进来。”
刘安连连点头,人却已本能地往旁边退开两步。
姜义也不再讲究方位,索性就在原地盘膝坐下。
这一坐,倒见出他几分根底来。
方才还惊惧交集,动作一落定,人竟已强行把心神收住了几分。
双手在身前飞快掐诀,十指翻转。
与此同时,眉心之间陡然一亮,一线金芒透肤而出,先只一点,随即大放。
只听低低一声嗡鸣。
姜义身后虚空微震,黑白二色同时涌现,竟各自凝成一尊高大法身虚影。
那法身并不十分清晰,却自有一种巍然难犯的气象,一阴一阳,遥遥相对,恰似日月并悬,又似生死同立。
炉房中火光本已炽盛,此刻却被那两道法身一压,竟平白多出一层森然庄重之意。
紧接着,五阴五阳十道至真之气,自他周身窍穴间狂涌而出。
那气机或玄黑如夜,或炽白如雪,离体之后并不散乱,反似十条游龙,绕着姜义头顶急速盘旋,彼此追逐勾连、交互缠绕。
片刻之间,阴阳相抱,首尾相衔,竟在他头顶上方化出一方巨大太极阵图。
那阵图缓缓转动,不疾不徐,黑白流转之间,却似自成天地。
殿中炉火仍在翻腾,刘安立在一旁,看得喉头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他这才真正明白,自己这位亲家平日里看着和和气气,笑时也不见半点锋芒。
可真到了动手的时候,身上那股根底一露出来,却叫人心惊。
只是八卦炉中的火,仍未见半分安静。
那尊紫金巨炉在太极阵图的映照下,非但不曾平复,反倒像被什么彻底惊动了似的,炉腹深处隐隐传出更加沉闷的震鸣。
仿佛里头有什么东西,也正要醒来。
姜义这一回,把法相本源都催到了极处。
头顶那方太极阵图缓缓轮转,初时尚只是黑白流转,气机相生。
到后来,却渐渐生出一种近乎逼命的沉重来。
仿佛每转一圈,姜义体内的真元、神魂,乃至眉心法相深处那点根本,都被一丝丝抽了出来,投进这方阵图之中。
代价不小,见效却也终于显了出来。
随着那阵图气机愈发凝实,竟隐隐与八卦炉上密密层层的九宫八卦阵纹,生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共鸣。
也就在这一线缝隙生出的刹那……
姜义先前被强行斩断的神念,终于自那片混沌翻腾的火海最深处,极艰难地重新探进去一丝。
饶是姜义定力过人,神识才刚一搭进去,识海深处便已猛地一颤,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可也正是在这一瞬,他终于捕捉到了一点联系。
只不过,严格说来,那并不是阴阳棍本身的气机。
姜义所感应到的,乃是那两枚被他镶在棍端的乳牙。
在这足以熔金蚀铁的八卦炉核心之地,那根阴阳棍竟并未如他先前所想那般,当场化作一撮飞灰。
它悬沉于火海中央,棍身明灭不定,而那乳牙之上,竟各自燃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