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中,紫金神火仍在翻卷。
那火一扫过去,阴阳棍原本还算坚韧的棍身,顿时显得脆弱起来。
昔日在凡间,这棍子也曾斩妖打鬼,碰过邪祟,见过血火,算不得什么凡俗器物。
可放到八卦炉里,却委实有些不够看。
尤其是棍底那片逆鳞,那鳞中所藏,乃是西海龙族一脉的本源阴寒之气。
放在别处,自然珍贵非常。
可此刻落入这炉火之中,却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没有什么轰然炸裂的场面。
神火裹上去,紫金火意层层压下,那片雪亮逆鳞便一点一点失了光泽。
不过转眼工夫,那片原本还寒光隐隐的龙鳞,便在炉火之中化作了一缕极淡青烟。
烟气一升,转瞬即散。
别说残片,便连一点焦灰都未曾剩下。
姜义神识附在近处,将这一幕看得分明,心头竟微微一凛。
鳞片消融,炉中神火才一点点敛去锋芒,重又沉回炉底。
火海渐平,紫光收束,四下里那股令人心神发颤的压迫感,也随之缓了几分。
待到火势稍歇,阴阳棍终于再度显出了模样。
若以肉眼去看,它比起先前,非但没见什么仙光灿灿,反倒愈发不起眼了。
整根棍身光泽尽失,原本还算平整的表面,此刻已焦黑粗糙,像是从哪家灶膛里刚扒出来的一截烧火棍。
乌沉沉,黑黢黢,瞧着既不威风,也不神异。
阳端那两枚乳牙之上,火焰倒比先前分明旺盛了不少。
火色虽仍不大,灵性却愈发鲜活,跳跃转折之间,竟有了几分活物般的意味。
而那一缕得自黄风怪的三昧神风,也当真顽强得很。
那风依旧绕着乳牙火焰打着旋儿,时舒时卷,从容得很。
至于姜义自己,此刻坐在蒲团上,已是汗透重衣。
方才这一炷香工夫,他的身子虽始终未离蒲团,神魂却几乎跟着阴阳棍,在八卦炉中生生走了一遭。
眉心深处,那一阴一阳两尊法相,愈发显得清明起来。
先前它们虽也分明,却到底还隔着一层凡尘烟火。
如今经此一番火中洗过,黑白两色气机,竟透出几分琉璃般的澄净意味,内里再无半点浊滞。
隐隐有股不受尘垢沾染的清远道韵,自其间缓缓流出。
姜义坐在那里,一双眼比先前更静了些。
“哐当”一声。
炉中动静至此,方才算是真正歇了下来。
那厚重的紫金炉盖微微一震,竟自行启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便听“嗖”的一声破空轻响。
一截黑黢黢、焦巴巴的物事,从炉口弹了出来。
来势倒快,姿态却甚是寒碜,既无宝光,也无异彩,瞧着便像灶膛里刚掏出的半截木炭。
姜义心神与之仍有牵系,那东西方一出炉,手已顺势一抬,不偏不倚,将其抄在掌中。
说它是烧火棍,都是抬举它了。
烧火棍至少还看得出是根棍,这一根却焦得乌七八黑,粗砺难言。
便是丢在墙角,怕也未必有人肯弯腰去捡。
可笑归笑,姜义神识才往棍身里一探,心头却忽地一跳。
外头虽丑,内里却已全然不是旧日模样。
那棍身经八卦炉神火一番重炼,材质早已脱胎换骨。
先前尚有几分杂驳之感,如今却被压得极凝,经雷火焚过之后,木性反倒更坚,纵千锤万击,也未必断得开。
姜义掂了掂手中长棍,一时倒有些说不上心情。
若论所得,这趟已算撞了大运。
法宝不曾毁去,反借神火重铸,便是放眼三界,恐怕也没几人有这等际遇。
可先前这棍子虽说阴阳失衡,阳炽阴弱,却总算勉强维着个架子。
如今倒好,那片逆鳞已被炼得半点不剩,阴之一端彻底断了根,余下的只剩阳火神风相缠相伴。
再叫它龙牙阴阳棍,便多少有些名不副实了。
姜义目光落在棍端。
只见那两枚乳牙之上,火意灵动,黄风盘旋,一风一火,相生相逐,倒自成了一股活泼的气象。
姜义看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也罢。龙鳞既去,阴阳已缺。往后,便唤你风火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