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驾云折回蟠桃园,园中正忙得热闹。
云气未散,底下已是一派人来人往的景象。
挑水的挑水,松土的松土,记册的记册,催工的催工,枝叶花影间不时有仙吏快步穿行,衣袂带风。
偌大一座蟠桃园,平日看着仙气袅袅,真到做事的时候,倒也与人间那些大庄园没甚两样。
无非一个忙的是五谷桑麻,一个忙的是仙桃灵根。
姜义人在半空,先将身形略略一隐。
他如今神识较先前又精纯了一层,往园中随意一扫,花木人影、殿阁路径,便都大致落入心中。
只可惜这一圈看下来,却没瞧见老宋头那副干瘪佝偻的身影。
想来那老滑头已按着早间的吩咐,去寻四大土地手底下那几个心腹管事,谈正事去了。
姜义也不着急,落下云头,收了行迹,迈步往园中走去。
走不多远,在一处稍嫌僻静的仙桃林角,便见着个年轻仙吏,正背对着外头立在那里,手里捧着玉简薄册,时而低头记上几笔,时而抬眼看一看树上枝叶,神情倒还认真。
姜义看在眼里,心里先记下了三分。
他脚下放轻,不声不响绕到那仙吏身后,待走到近处,方才抬手在对方肩头上不轻不重一拍,口中笑道:
“这位小哥,忙着呢?”
那仙吏被这一巴掌拍得浑身一激灵,肩头一抖。
手里的玉简跟着一歪,差一点便要脱手飞出去,亏得他反应还算快,手忙脚乱又给捞了回来。
及至转头看清来人是谁,他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小脸,登时又紧了几分。
麻衣,布鞋,神色和气。
正是那位近来在园中声名颇响,能一句话压得四大土地都低头应是的姜总管。
年轻仙吏心头一慌,下意识便把那册薄册往怀里一塞:
“姜……姜总管!下官正在清点数目……不,不是,下官是说,也没忙什么。总管若有吩咐,只管示下便是。”
姜义瞧他这副模样,倒也不觉烦,只哈哈一笑。
“不必这样紧张。”姜义摆了摆手,语气仍是随和,“我初来乍到,这蟠桃园里的门道,说起来也只知个皮毛。”
“方才瞧你记得仔细,想来对这园中事务是熟的。你若不嫌麻烦,便替我做个向导,带着我将这培植仙树的流程,从头到尾细细走上一遍。哪些地方有异,哪些事情要紧,也一并说给我听听。”
这话一出,那年轻仙吏倒明显愣了一下。
愣神不过一瞬,下一刻,他整个人都站直了几分,连连点头道:
“是!是!总管肯叫下官引路,那是下官的福分。总管请随我来,下官一定把自己知道的,都细细说与总管听。”
他说这话时,声音虽还带着点紧张,步子却已比方才利索多了。
姜义见状,只微微点头,也不催他。
两人一前一后,便朝那片更深的桃林中走去。
接下来的大半日里,这片蟠桃林中,倒出现了一幅颇为稀罕的景致。
新晋的蟠桃园大总管,非但没有在凉亭里喝茶听曲。
反倒把麻衣袖口往上挽了挽,又将裤腿略略提起一些,竟跟着园中的仙吏、力士一道,下了地。
泥中灵气蒸腾,踩上去软中带韧,鞋底略一使力,便会陷下浅浅半寸。
四下草木清气、仙桃香气、湿土气息混在一处,寻常仙官走两步都嫌污了袍角。
他倒神色如常,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去,像是回了自家田垄。
那份自在,不像装出来的。
装样子的人,多半嫌泥脏。
真跟土地打过交道的,反觉得泥气亲切。
姜义这一趟,也不是只图个做给人看。
从沉星砂的火候如何辨认,到紫云朝露该在什么时辰喷洒。
从修剪枝叶时需避开的阵纹节点,到引天河水灌溉时,水势轻重该如何拿捏,才不致伤了树根。
姜义都问得极细,细得几乎有些琐碎。
遇上看不明白的地方,索性便把旁边正弯腰忙活的老力士叫住,细细问上两句,神色认真得很,倒像个刚入门的学徒,半点也不见总管的架子。
园里那些人起初还拘着,不大敢多说。
毕竟这位新来的姜总管,虽然平日里和气,先前立规矩时却也不软,谁知道他此番下地,究竟是心血来潮,还是另有考校?
可看得久了,众人心里那点戒备,便慢慢松开了些。
无他,只因这位总管不只是动口问,他还真亲自上手。
一名力士正在树下翻土培根,手中玉锄方落了两下,姜义便伸手接了过去,说自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