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力士原还不敢松手,怕这位爷一时兴起,回头砸了脚或伤了树根,自己反倒吃不了兜着走。
谁知姜义接过玉锄,手腕一沉,一提一翻,动作竟出奇地利落。
翻土时深浅得宜,施肥时松紧有度,连锄头落地的角度都极稳,绝不是外行人拿来摆摆样子的架势。
那几下做下来,不说满园皆惊,至少旁边几个常年侍弄仙树的老力士,眼神都微微变了。
侍弄草木这种事,最骗不了人。
手上有没有活,腰腿知不知道借力,眼睛会不会看土色、识根性,一搭手便瞒不过明眼人。
姜义这份对泥土和草木的亲近,若非实打实在田地里滚过几十年,是断装不出的。
有人心里暗暗咂摸,怪道这位总管立规矩时不空口说白话,原来是个真沾过泥、懂过农时的。
这一忙,便忙到了半日之后。
姜义额头上已见了细汗,鬓边也有些微湿,脚上鞋面更沾了不少仙泥,原本还算整洁的麻衣下摆,也蹭上了几点土痕。
若这副模样落在那些最讲究体面的仙官眼里,只怕要皱起眉头,嫌他不成样子。
可园中这些底层仙吏和力士瞧着,心里生出的却不是轻慢,反倒是一种说不出的悸动。
远处,一个正在培土的力士悄悄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汗,压低嗓子对同伴道:
“咱们蟠桃园这是要变天了不成?几百年来,四大土地哪个不是踩着云头来、坐着肩舆走?别说下地,他们连这泥边都懒得挨一挨。这位姜总管……倒像个真做事的主儿。”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几分稀罕,也带着几分不敢尽信。
旁边那仙吏也跟着点头,脸上神色颇有些敬畏:
“可不是。不懂的便问,会做的便做,也不拿身份压人。若往后真由这样的人在上头管着,咱们这些跑腿记册的,日子或许真能好过几分。”
姜义这一趟下地,既未刻意收买,也不曾张扬作态。
可园子里众人对他那份观感,却悄无声息地往上抬了不少。
等到天色渐晚,霞光从桃林外斜斜照进来,树影都被拉长了一截,园中忙碌声才略略缓了些。
也就在这时,老宋头终于不知从哪处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
老头儿来得颇快,一双眼睛亮得厉害,跑到姜义跟前,先定了定气,这才低低开口:
“姜管家,小老儿有要紧事,得立刻回给您听。”
姜义这才直起身来。
他方才正替一株老树培最后一圈土,闻言便把手中玉锄顺手递给旁边那名力士。
随后他拍了拍手,将手上的泥屑略略抖落,转头朝那一路替自己引路、讲解的年轻仙吏笑了笑。
“今日辛苦诸位了。”他说,“我这半日,倒学了不少门道。剩下那些,咱们明日再接着看。”
那年轻仙吏连忙低头应是,旁边几名力士也都纷纷住了手,虽未多说,眼里神色却比上午时更恭敬了许多。
早有人机灵地递来布巾。
姜义接过,随意擦了把手,也不再多耽搁,转身便随老宋头匆匆离去。
待姜义的身影彻底转过蟠桃林那一道弯,连最后一角麻衣都被枝叶吞没了。
先前那名替他引路的年轻仙吏,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先极谨慎地左右扫了一眼。
桃林中人来人往,远处还有力士收锄,仙吏归册,各自忙着手里余下那点活计,倒无人特意留意他。
他这才收了眼神,脚下略快了些,绕到一处假山背后。
那地方僻静,石影斜斜压下来,恰将人身形遮去大半。
年轻仙吏站定之后,伸手入怀,将先前一直护着的那本玉简薄册重新取了出来。
他低头翻开,看着一页页细密字迹,神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上头所记的,并非什么仙桃数目。
那册上密密麻麻,所录尽是四大土地并园中各级主事之人的点卯当值、来往动静,乃至平日言行举止,何人与何人走得近,谁又在哪一日偷了懒,全都细细记在其中。
年轻仙吏将册子翻到最新一页。
页下赫然还有一行新墨,墨色尚润,显然是白日里才记上去的。
“新任总管姜义,巳时未至,疑怠政旷职……”
写到这里,便停了。
那年轻仙吏低头看着这行字,又抬起头,朝姜义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随即提起朱砂笔,笔锋一顿,便在那“疑怠政旷职”几个字上重重划了一道。
而后,他将薄册又往下翻开少许,略略定了定神,这才提笔重新补录。
“姜公新掌仙园,未尝高坐明堂,而甘履泥涂。躬亲农事,问计于野;虚心屈己,不耻下问。虽执大圣之权柄,而无骄矜之气;有拨乱反正之志,而行务本求真之举。此乃天降国士,大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