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静静看着眼前这干瘪老头儿,心里却明镜也似。
老宋头能上天做个小吏,靠的原也不是修为道行,而是当年在人间积下的那点杀官救民的阴德。
不是正经从山门里炼出来的修道人,灵草丹药于他,未必真派得上什么大用。
至于金银财帛,姜义自己近些年修行惯了,袖子里比脸还干净。
可姜义在凡间打滚百余年,心中也清楚,水至清则无鱼。
让底下人替自己办这种不甚见光的私活,若一味只讲忠心,不谈分润,自是不可长久稳妥。
姜义忽而将话头一转,问起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来:
“对了。你今日既批了假,可曾去窥尘台,与下界后人托梦联系过了?”
老宋头被问得一愣,一时竟有些转不过弯来。
只是愣归愣,倒也不敢不答,忙点头道:
“去了,去了。只是……”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分苦相来。
“小老儿在下界,也不过是个穷门小户出身。后来这些年兵荒马乱,世道又乱,我那不争气的后人,日子过得颇是狼狈。今儿个梦里,我也只是叮嘱他们抽空修一修祖坟,莫叫祖宗牌位跟着漏风漏雨……可这事说来轻巧,落到他们身上,只怕也不知要费多少时日心血。”
老头儿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袖口也跟着往眼角抹了抹:
“小老儿这做祖宗的,说到底也没什么真本事,在天上当个清苦小差,勉强不饿死自己罢了。想帮衬他们,偏又有心无力,着实惭愧得很。”
这番话,听着颇有几分凄凉。
姜义微微颔首,过了片刻,他才不紧不慢开口:
“我姜家在下界凡俗之中,勉强还算有些产业,也有几分名望。你既在天上替我做事,尽心尽力,总不好叫你家后人还在下面苦熬。”
“这样吧,你将家中子孙的籍贯、名讳都告诉我。我回头传个话下去,让我家里人顺手照应他们一二。修个祖坟,谋个生计,若再运气好些,给后辈寻个安稳差事,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老宋头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小老儿家里那破落户,哪当得起您这等人物亲自照拂?折煞了,真是折煞小老儿了!哪里敢劳动您替我管家中这点破事?”
他口中推辞得极快,腰也弯得极低,模样看上去诚惶诚恐到了十分。
可说着说着,他却忽然觉出了一丝不对。
仓里静了,没有搭话,没有笑声。
连先前那种闲扯般的松弛气息,也不见了。
老宋头心里微微一沉,便不敢再往下说。
只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朝对面偷偷瞥去。
只见昏暗偏仓之中,姜义仍旧负手而立。
可与先前在园中同人说话时,那副和气模样不同。
此刻他脸上的笑意,已尽数褪了个干净。
眉眼依旧平静,就那样看着老宋头,不说话,也不催逼。
老宋头喉头滚了滚,忽觉得背后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生前本就是下县里,吃公门饭的刀笔师爷,精明滑溜惯了。
后来凭着几分阴德上了天,又在蟠桃园这等地方厮混了几百年,日日看的是土地、主事之间那点弯弯绕绕。
这等门槛夹缝,他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几乎是在一瞬之间,便听明白了这几句话里头分量。
自己眼下替这位姜总管经手的,是从四大土地嘴里抠食的私活。
这活计一旦做成,固然有油水。
可一旦出了岔子,麻烦也是不小。
到了这般地步,嘴里说的忠心二字,轻得连纸都不如。
更何况他与姜义相识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两日工夫。
要谈信任,唯有把柄。
只有真真切切攥在手里的把柄,才配叫上位之人放下几分心。
姜总管方才提起照拂后人,看似温和,实则用意已再分明不过。
说得好听,是替他宋家子孙谋条活路。
说得直白些,便是要把自家在凡间的那一点血脉香火,捏进自己手心里。
若听话,自然有好处。
祖坟有人修,后人有人扶,乱世里也总能多几分喘息的余地。
可若生了二心,起了反骨。
日后,或许也就不消再为后人的事烦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