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头站在原地,心里转过这一遭,其实并没花上多久。
几乎只是几个呼吸的工夫,他肩头那一点因惊惧而生出的僵硬,便渐渐松了下来。
老头儿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时,眼中先前那点惶恐已收了大半。
他极干脆地拱了拱手:“姜总管厚爱,小老儿若再推三阻四,便真是不识抬举了。小老儿原籍冀州魏郡,家中长房一脉,如今还留在原籍,名唤宋……”
话一出口,便再无什么遮掩。
老宋头将自家后人的籍贯名讳,事无巨细地都交代了出来,不敢有半点模糊。
待到说完,他又郑重其事地作了一揖:
“小老儿一家往后在凡间的那点香火,便全仰赖姜总管照拂了。”
说得倒也利索。
其实这般痛快,背后的缘由,说穿了并不深。
只因下界这些年的世道,实在太乱。
皇朝换了又换,诸侯杀来杀去,城头王旗一日三变都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兵灾未平,后头又接着蝗灾、瘟疫,再夹杂几场地动山摇的大祸,活人埋进土里还来不及喘口气,下一场劫便又到了。
凡人的命,在这种年生,委实比草芥还要轻。
宋家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小门户。
在这等乱世里,想求个温饱都难,好几回都险些断了香火。
偏偏他这做祖宗的,在天上也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
身为一介底层仙吏,平日里托个梦,都还得看上头土地给不给脸。
真要说庇佑凡间子孙,他连抬抬手的资格都未必有。
可眼前这位姜总管,却不一样。
老宋头至今都摸不透他的来路,更猜不准他究竟有多神通广大。
可只凭这两日所见……
能让大圣府认可,能压得四大土地低头,连瘟部大弟子周信那样的人物,都与他称兄道弟。
别的不说,单这几分门路摆出来,便已不是寻常仙官所能有的体面。
这样的人物,身后那姜家,不论在天上还是在凡间,多半都不是寻常门户。
若自己不过是替对方跑几趟腿,办几件见不得光的差事。
便能换来这样一股势力,在下界照看宋家几分,让自家香火不至于断绝。
那么这笔买卖,已是怎么算都不亏。
便是真有一日东窗事发,叫他担上几分干系,那也是千值万值。
姜义听完,面上并无多少波澜,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老宋头见状,胸口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方才慢慢落了下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这条命,连同宋家在凡间那点根,都算是真正拴到这位姜总管身上了。
可不知为何,想明白这一点后,他心里反倒比先前更安稳了几分。
姜义将籍贯名讳记下,心中也安稳了些。
这才大袖一展,掌中法意微动,壶天之术顺势施开,将那十几只布袋陶罐收拢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语气也随之一松,又恢复了先前的熟络劲儿:
“你倒也算个实在人。既如此,不妨说说,你想叫下界那些子孙走条什么路?是经商,攒些家资,图个富贵温饱;还是谋一谋官面上的门路,看能不能寻个一官半职,叫门楣好看些?”
说到这里,姜义略一沉吟,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顺口补了一句:
“若都不合意,去学医也未尝不可,你只管开口,余下的,姜某替你安排。”
老宋头听到这里,喉头都狠狠滚了一下。
可这老头儿毕竟在官场里滚过半生,心里那阵狂喜才刚冒头,便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
老宋头当下苦笑一声,先拱了拱手:
“总管这份恩典,小老儿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其一。”
略一顿,便将自家那点底细实实在在说了出来:
“不瞒总管,小老儿这一房后人,自打我那一辈起,便是在衙门口吃差饭的。到了如今这一代,更是好几代都做了狱卒,早早入了贱籍里的吏户,若说谋个正经官身,只怕是天方夜谭。”
老宋头又接着往下说:
“至于经商……那也不是不好。只是做买卖终究要本钱,要眼力,要门路。如今下界又乱得厉害,朝不保夕。”
说到这里,他眼中却忽地微微一亮。
“倒是总管方才说的学医,”老宋头拱着手,语气都比先前更真切了几分,“实在是一条再稳妥不过的好路。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医道又最能积德。学得成了,走到哪里,总能混一口安稳饭吃。便是世道再坏,人总归还是要生病、要求医的。若总管真肯安排这条路子,那便是宋家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了。”
这一番分析,说得倒颇有条理,既不一味贪大,也不故作清高。